我做作地拿起第六張帕子,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他疾言厲色的態度有所鬆動,皺眉道:「若是實在撐不住,就去外面歇歇。」
我未發一言,轉過頭去,眼睛發直地盯著我的那個御史朋友,他正與別的年輕臣子們一道兒聯詩行令,爽朗的笑聲不住地往我耳朵裡鑽,勾得我心癢難耐。
看了半晌,我可憐巴巴地對慶福道:「我不去外面,慶福爺爺,我想去聯詩。」
「不行。」慶福立刻拒絕:「老夫萬不能放你去丟人現眼。」
我想說放你孃的屁,老孃文采好得很,可轉念一想,這不是文采的問題,而是員工管理的問題。
「好吧。」我低落道:「眼下用不到我,我去旁邊歇歇。」
慶福鬆了口氣,拿眼斜睨著我:「別太久了。」
我站起了身,向外走去。
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我轉頭看去,只見魏婉兒正笑意盈盈地看著我道:「久聞沈娘子文名,看沈娘子起身,可是也要下場聯詩了?」
我的屁股僵在半空:「啊?」
魏婉兒兀自笑著,指了指雲帳中央聚集的十餘個年輕臣子,催促道:「馬上開始了,沈娘子快些。」
我望了眼扎堆的才子們,手頓時癢了起來,好想去啊!
雖然蠢蠢欲動,但我現在只是個無官無職的白身,不得李斯焱和慶福首肯,我是不敢隨意去和這些朝廷棟樑廝混的。
慶福在我身後輕咳了一聲,嘴唇翕動道:「好好回答魏才人。」
我向魏婉兒簡單行了個禮,客氣道:「多謝才人提醒,可我並非是下場聯詩,只是因身體不適,想下去略歇息片刻罷了,掃了才人的興致,沈纓給才人陪個不是。」
魏婉兒略顯失望,但她性子好,沒有為難我,只是點了點頭道:「沈娘子哪裡話,是我想錯了,既然身子不適,那一定要好生休息才是,別太勞累了。」
我微笑著點了點頭,按部就班地朝李斯焱打請假報告:「陛下,我……」
李斯焱冷淡道:「這就想走了?」
我解釋道:「不是,只是去僻靜處坐一坐……」
他冷冷地打斷了我的話:「誰準你下去的,沒聽見婉兒讓你去聯詩嗎?」
我整個人都懵了,愚蠢地又啊了一聲。
魏婉兒意外地瞪大了眼,木呆呆地瞅瞅我,又瞅瞅李斯焱。
李斯焱淡淡道:「你想讓她去,便讓她去,不用顧及她說什麼勞累不勞累,歇息不歇息的,她只是一個不能自主的下人而已,倒也還沒有那麼金貴。」
魏婉兒也懵了,輕輕咬著下嘴唇,神情有點無措。
我衝她和善地笑了一下,但如果她觀察得比較仔細的話,會發現我在暗地裡狂磨後槽牙。
在魏婉兒想好得體的圓場發言前,我搶先一步笑道:「陛下說得沒錯,我沒那麼金貴,便隨了陛下和才人的心意,聯完這一輪再出去吧。」
李斯焱沒吭聲,垂眼盯著面前的果盤,好像要把那隻蒸梨給盯出個洞來。
見李斯焱為了魏婉兒的小要求把我強行召回,王芙娘美麗的小臉蛋上青一陣白一陣,酸得都要滴出醋來了。
她今天流年不利,先是被我給陰陽怪氣了一頓,又多了個美貌值甚至連名字格式都與她不相上下的謝修娘來試圖爭寵,好不容易熬到謝修娘下了場,李斯焱又開始寵溺魏婉兒……
她刻薄地哼道:「魏妹妹何故要對她如此客氣,陛下也說了,如今她就是個奴才而已,是陛下和妹妹開恩,才讓她和朝廷的肱股之臣切磋一二,她連個謝恩都不會,當真是沒規矩。」
她說我沒規矩?我驚訝地睜大了眼。
我馬上讓她見識了一下什麼叫真正的沒規矩,反唇相譏道:「那是,本奴才跟著老太傅開蒙的時候,王才人你還在齊魯鄉下玩泥巴呢。」
原本她的臉上是酸勁兒,我丟出這句嘲諷後,她的表情凝固了,只剩下慘白。
時人重血脈與姓氏,貫以門第與才學論高低,哪怕我如今虎落平陽,依舊執著且發自內心地看不起李斯焱和王芙娘這種不入流還他媽格外輕狂之人。
我極度傲慢地睨了她一眼:「他們是朝廷肱股之臣不假,但上了這個場子,大家論的都是詩才高下,魏才人聽過我的詩文名聲,特意薦舉我,我也承她的情,用得著王才人你指手畫腳嗎?」
「你!」王芙娘被氣得發抖。
「你什麼你?」我道:「王才人是體面人,講話還是要雅緻點。」
說罷,我連一個眼神都沒給她,拽得二五八萬地一振裙襬,向雲帳中央走去。
幾個年輕臣子早已候在了那裡,見我前來,紛紛站起向我點頭招呼:「沈娘子,好久不見。」
我的那個御史好友也在其中,對我眨了眨眼,小聲笑道:「連得寵的娘娘都敢頂撞,你這性子可是一點沒變。」
我道:「算她運氣好,我今天生病,沒罵人的力氣。」
我給他們挨個兒行了禮,客氣地微笑道:「諸位大人久等了,方才我與王才人有些爭論,腳下被絆了一絆,來得有些遲,心裡過意不去,先敬大人們一杯。」
說罷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水,仰頭一乾而盡。
速度快到慶福沒來得及衝過來踢飛我的酒壺。
我抹了抹嘴,嘿嘿一笑道:「好酒!」
年輕臣子們自是誇我爽快云云,大家都是青年人,互相說了幾句話,就自發地熟悉起來,我自幼見多了這種文會應酬,那叫一個對答如流,談笑風生,說話間恍然有種回到過去的感覺——如果孟敘和哥哥也在就更好了。
我同他們寒暄,免不了多喝了一點酒,醉眼朦朧間,偶然餘光瞥到高高坐在上首的李斯焱。
他一個人孤獨地坐在最高處,手裡把玩著一隻新酒杯,王芙娘正淚眼朦朧地向他告我的狀,他神色敷衍,無動於衷。
見李斯焱不開心,我便開心極了,轉過頭來,非常起勁地給我的御史朋友捧場:「江兄這句妙極!好一個詩書宛似陪康樂,少長還同宴永和,兩年未見,江兄才氣見長呀!」
他自是十分得意,搖頭晃腦道:「過獎,過獎,下句輪到你了,你要如何應對?」
我思忖片刻,對道:「那我便聯一句:夜酌此時看碾玉,晨趨幾日重鳴珂。」
他笑道:「工整有餘,缺些靈氣,不如從前好了。」
我罵他:「就知道你說不出什麼好聽的來!」
另一個年輕朝臣出來打圓場:「沈娘子御前當差,自然比我等繁忙些,誰跟你似的,一天到晚淨抱著些集子研究,正經事是一點也沒幹。」
江御史哈哈一笑:「盛兄作甚要揭我的老底子?弟弟的上峰就在席間,可不能叫他聽見了!」
我立刻道:「那麼方便?懂了,現在就找他告狀去!」
眾人自是笑得前合後仰。
一群人邊調笑著,一邊遊戲似的聯了十幾句下來,大家都是科舉上來的年輕臣子,各個文采不凡,我在裡面只能算箇中遊偏下水平,但即使這樣,也極是滿足。
只因宮裡太孤單了,我可以和夏富貴,小金蓮他們聊家常八卦,但卻沒法子聊詩詞文章,狗皇帝和魏喜子倒是可以和我切磋文墨,但我又無法和他們投機。
今日和年輕的臣子們一起談笑對詩,讓我恍然回到從前哥哥帶我去串各大文會的日子裡,哥哥牽著我的手,對他的朋友們炫耀道:這是我妹子,叫沈纓,文章做得不好,詩卻還成。
手裡好像還殘留著哥哥手心的溫度,一晃卻又回到了當下,我心中湧出一絲深重的悲意,聯詩的還是這些人,哥哥卻已經不在了。
我不由回過頭,看了眼高高在上的李斯焱——我們全家一切不幸的源頭。
他的面色如寒霜,冷峻至極。
真奇怪,明明今天是上巳佳節,他請了滿朝文武遊樂宴飲,還抽出寶貴的時間奚落了本下崗起居郎幾句,為什麼還要不開心?
不獨是我發現了上位者的低沉,剛剛聯完一圈詩,江御史逮了個空隙,有些發怵地悄悄問我道:「陛下今日興致不高嗎?」
我搖搖頭:「早間還好些,後來不知因為什麼,一直甩著臉子。」
江御史還想再問,忽見李斯焱一道涼涼的目光直射而來,他渾身一凜,閃電般彈開一丈遠,不敢再跟我說小話了。
旁的人也都發現了皇帝陛下不大痛快,談笑聲漸漸地小了下去,有些比較敏銳的,甚至已察覺到了問題可能出在我身上,之後我再對他們說話,他們只是笑一笑敷衍過去,態度比剛見面寒暄時生疏了不少。
正巧聯詩聯到了一個不善文墨的世家子哪兒,這個世家子抓耳撓腮了半天,對不出下一聯,也不願認輸,一時眾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場面一下子便尷尬了下來。
不過就短短一柱□□夫,在李斯焱和這個世家子的通力合作下,好好的詩會被攪得一團糟。
我陡然覺得好生沒趣。
幾個年輕的臣子在這裡坐著,看似自由無拘,潑灑才華,其實一言一語都在皇帝的注視之下。
他正常的時候,我們尚能放肆些,可他一旦流露出一丁點不悅,所有人的舌頭都像是上了個禁錮一樣,哪還能暢所欲言,隨意交遊呢?
我心頭憋悶,站起身,一揖到底道:「今日能同諸位大人們一道作詩,極是暢快開懷,只是我前夜未曾好眠,頭有些發昏,恐怕不能再接著聯詩了,這樣,諸位大人自便,我便先失陪了。」
見我主動告退,眾臣都鬆了口氣,禮節性地挽留了一二。
挽留得最假惺惺的就是江御史這個龜孫,邊虛情假意說啊呀好可惜哦不如多聯一圈再走呢,邊偷眼觀察皇帝的反應,見李斯焱的眉頭又開始聚攏,江御史話鋒一轉:「……當然,還是身子康健更加重要,我們改日再切磋,沈娘子快去歇息吧。」
我被他氣笑了,囂張道:「你可別忘了,你的上峰就在席間,小心我找他告狀去!」
在群臣的笑聲中,我朝他做了個鬼臉,拿起剛剛記下來的文稿,穿過雲帳,徑直向魏婉兒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俺們搞設計的,文可以寫得不好,封面一定要仔細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