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寶林沉默了許久,突然細若蚊吶道:「從前在閨中時,曾聽聞過沈娘子的名聲。」
我問:「是說我三頭六臂,還是說我五勞七傷?」
「不……不是這個,」她的手指緊張地絞著帕子,怯生生道:「長姐給我們幾個妹妹看過沈娘子你寫的詩文批註,還有你親作的絕句。」
我一怔:「啊?」
她似是鼓起勇氣,咬唇問道:「我們姐妹都喜愛看沈娘子的筆墨,尤其是寫帝都風物的,我至今還會背呢,今日上巳,不知沈娘子會不會去和才子們聯詩?」
被小美女誇讚了,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笑道:「哎呀,不過是隨意寫寫打發時間罷了,不值一提,不過聯詩此事……咳,聖上定不會允許我去的。」
李斯焱不喜歡我進行一切文化類活動——除了陪他看書之外。
上官寶林失望地哦了一聲。
「不瞞沈娘子,先前魏才人姐姐來尋我說過幾回話,我們兩個頗為投緣,都喜歡些書畫雅事,魏姐姐也喜歡沈娘子的詩呢。」
哎喲,我心想,怎麼李斯焱的小老婆們各個都是小才女呀?按照他的質樸的審美,難道不該喜歡胸大無腦的那款嗎?
轉念一想又覺得好笑,想當初我給上官蘭發詩歌學習材料,妄圖提升她的文化素養,這個沒文化的死丫頭天天叫囂著要把這些東西統統拿去墊桌腳,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不僅好好地收藏起來,還拿給妹妹們看。
想起了昔日的好朋友,我不由彎起嘴角笑道:「謝謝你們,不過自進宮以來,我就不寫詩了。」
一想到狗皇帝在附近,我就什麼舞文弄墨的心都沒了,只想飛起一筆戳死他。
馬車緩緩行到了曲江岸,今天天氣好,城外江闊雲低,視野遼遠,一直能看到遠處的上林苑舊址。
我以前來過曲江時,很少來皇家別院周圍遊覽,只有一次和孟旭散步的時候路過過,結果還沒走近,就被開路的內侍給強行轟走了,我當時還嘲笑過皇帝老兒真個矯情,出來玩還拿帷帳把自己遮了個嚴嚴實實,看起來小氣吧啦的。
天道好輪迴,如今,被帷帳遮住的人成了我。
我抽出第三條帕子,打今日第十二個噴嚏,看著內侍們跑前跑後拉起帷帳,鋪上地毯,覺得這簡直就離譜。
哥,你是出來賞景的好嗎,把景都給遮了,你還賞個屁啊!
無景可賞的我只能百無聊賴地跟在小娘娘們屁股後面,時不時向遠處的水榭望上一眼,才子們應該開始聯詩了吧,孟哥哥在裡面嗎?
不獨是孟哥哥,我還想念我別的朋友,尤其想念我的鐵姐們兒上官蘭,嗚嗚嗚,好想和小蘭打馬球啊,哪怕被她揮著馬球棍罵沈纓你這個坑隊友的龜孫也可以。
我聽著遠處百姓的嬉鬧聲,那叫一個抓心撓肝。
……平時一直被關在宮裡,不去想也就罷了,如今人已經站在了曲江岸,卻不能去跟朋友們一同遊樂,這滋味怎一個難受了得。
李斯焱在前頭,和魏婉兒,王芙娘兩個說說笑笑,一路走入了別院裡的高臺,我跟在慶福邊上,心思早已飛得老遠,突然被石階一絆——
我啊地叫了一嗓子,又一次摔了個狗吃屎。
手忙腳亂地起身,看到魏婉兒,王芙娘,上官寶林,李斯焱……一群矜貴人兒齊刷刷瞪著眼望向我。
尤其是王芙娘,還特別做作地做出受驚狀,緩緩向李斯焱懷中倒去。
李斯焱配合地摟住了她,上官寶林目睹了她的全套操作,立刻露出了媽呀我見世面了的震驚神情。
我靜止了一瞬,在數十道死亡視線凝視下,灰溜溜地拍拍膝蓋上的土站起了身,垂頭喪氣道:「驚擾娘娘們了,沈纓給娘娘們告罪。」
娘娘們在李斯焱面前當然要以好心的形象示人,於是,李斯焱懷裡的王芙娘和一旁站著的魏婉兒爭先恐後道:「無妨,你起來吧。」
上官寶林瞅瞅兩位宮鬥優秀案例,露出了羨慕的神色。
如果有人開一個後宮來事兒培訓班,這位妹妹一定會光速報名。
我沉思了一下,嗯……謝謝娘娘們,但我好像已經自己站起來了。
然而,娘娘們雖放過了我,皇帝卻沒有放過我。
李斯焱攬著王芙娘,突然道:「愛妃雖為她求了情,可沈纓御前失儀,不得不罰。」
狗皇帝的聲音裡像是夾著小刀子一樣,讓我前月剛剛好全乎的臀部又開始隱隱發麻。
我心裡倔強地翻了個白眼,你他媽愛罰不罰,幾個月不見還學會大喘氣了,以為我會多在意你要講的屁話一樣,呸。
狗皇帝趾高氣昂道:「就在這兒,對著大門面壁思過,朕再次出來之前,不準挪動半步。」
……他是讓我站崗嗎?
我草草行了個禮道:「臣知道了。」
狗皇帝又在冷言冷語地挑刺:「臣?如今你的起居郎官職已被褫奪……」
我從善如流改口道:「民女沈纓領罰。」
李斯焱見我低眉順眼的模樣,靜了好一會兒沒說話,最後轉過了身,一言不發地帶著幾個美人進入了臨水的小樓裡。
總體來說,氣焰有所收斂。
我心想可不是嗎,我都這麼聽話了,他當然不好意思找我茬了嘛。
轉念一想,不對,狗皇帝沒有心,他一定是迫不及待想跟美女們溫存,才匆匆扔下了我進屋。
哼,老色胚一個。
我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覺得頭有點暈,問慶福道:「慶福爺爺,罰站對姿勢有要求嗎?」
慶福皺眉道:「你又想做甚。」
「我有老寒腿,站久了膝蓋疼。」我作痛苦狀。
慶福冷漠道:「別想誆爺爺我,好好站著,不要廢話。」
我撅嘴道:「好吧,不動就不動,對了,我想問問……」
我想問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小樓裡突然傳出了王芙娘一串甜膩的歌聲:
「融融白玉輝,映我青蛾眉,寶鏡似空水,落花如風吹。」
唱得真好聽,一下就把我的注意力吸引走了。
她一曲唱罷,狗皇帝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來,好像是誇她聲如黃鶯,舞如仙鶴云云。
我收回耳朵,對慶福道:「看來新來的小娘娘們十分討陛下的歡喜呀。」
慶福煩躁地別過頭,懨懨道:「那是自然。」
我百無聊賴,探聽皇帝的八卦:「慶福爺爺覺得,陛下最喜歡哪個小娘娘?」
慶福當然不可能回答這種送命題,我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瞧陛下對魏才人有些不同……但是論樣貌,還是王才人好看一點……」
聽我說得越發離譜,簡直要把闔宮上下的娘娘統統點評一遍,慶福忍無可忍,厲聲斥責道:「去了趟掖庭一點兒長進也沒有,陛下和娘娘們的私密事豈是你能嚼舌根的?你再胡說八道,小心陛下出來治你個長舌大罪!」
「哦。」我被他訓斥了,悻悻道:「連話都不讓說,也太霸道了。」
慶福禁言了我,我沒法子,只能乖乖站好,不時抽出帕子打個噴嚏。
在李斯焱和小娘娘們的嬉戲聲中,我發昏的腦袋不停地一頓一頓,像是小時候讀書時讀得困了時小雞啄米的樣子。
一邊犯困,一邊迷迷糊糊地想: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啊,我的傳奇還沒有寫完呢。
「沈纓。」慶福突然叫了我一聲。
「怎麼了?」我睜開眼瞅瞅慶福。
慶福道:「撐不住的話就去邊上眯一會兒,別像上回似的暈在御前,不體面。」
我想起來上回我在城牆上暈倒,被李斯焱直接甩去了書房的事兒,整個人立刻嚴肅起來。
「放心吧慶福爺爺,我身子倒還沒那麼弱。」
慶福不太相信的樣子,但也沒多說什麼。
樓裡還在不停地傳出聲音來,好像是王芙娘和魏婉兒在鬥詩,然而王芙娘詩文水平不太靈光,才剛對了三個回合,就用完了庫存敗下陣來。
王芙娘敗了後,換成上官寶林來和魏婉兒比,她倆倒是棋逢對手,你一來我一往不亦樂乎,李斯焱在旁觀戰,偶爾會贊上一兩句,魏婉兒提議說不如陛下也來對上幾聯,被狗皇帝淡淡推辭了。
隔著一層牆壁,我聽不太清,很快又覺得無聊了。
見慶福態度有所鬆動,我又開始和他聊天:「……魏才人還算有幾分詩才。」
慶福陰陽怪氣的毛病又犯了:「喲,咱們清高的沈大才女也瞧得上旁人?」
我比他更加陰陽怪氣:「我何時在文墨一途上瞧不上旁人過?你當人人都跟你的寶貝陛下一樣,自己不學無術還愛貶低正經讀書人嗎?」
李斯焱不知多少次嘲笑過我酸文假儒,百無一用,起初我還會認真反駁,後來發現他才是最酸的那個,嘴上說著書生誤國,其實私底下沒有少發奮讀書,我也就懶得再說了,要保護一下他柔弱的自尊心嘛。
慶福眉眼一立,怒道:「你又來了是不是?老夫告訴你……」
他要告訴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小樓上墜下一隻手鞠球,正砸在我腦袋上。
慶福和我一塊兒沉默了。
手鞠球很柔軟,砸人不疼,但我很厭惡被當成靶子的感覺。
具體來說,就是不被尊重的感覺,
我抬起頭往樓上一瞧,看見一張蜀國芙蓉一樣的美麗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