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上巳節流水賬

是王芙娘。

王芙娘瞪大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睛,連連擺手道:「哎呀,我不是故意的,沈娘子沒事吧?」

我看著她藏不住的幸災樂禍,心道:不,你就是故意的。

想不到啊想不到,內苑裡竟有演技比我還差的人。

我掂了掂那隻手鞠球,盤算著要不要把它扔回到王芙娘漂亮的小臉蛋上去。

幾乎是立刻,李斯焱出現在她身後,溫和地問道:「怎麼了?」

王芙娘聘聘婷婷回身道:「妾不慎將手鞠球落了下去,砸中了沈娘子。」

李斯焱隨意地瞧了我一眼,拉著王芙孃的手要把她帶離窗邊,長眉微挑道:「砸了也就砸了,還去關切她做甚,這球沾了她的手,也不配再給你賞玩了,就賜給了她吧。」

我笑了一笑,反手一擲,把球扔到了曲江裡。

李斯焱沒有轉頭,但從我的角度看去,他的背脊有點僵硬。

慶福急道:「你……」

我冷笑道:「上回賞我金盒子,這回賞個小球兒,打量我這裡是渣鬥,什麼破爛玩意都能往裡扔嗎。」

慶福顫著指頭指著我,看上去氣得要腦中風了。

李斯焱不知聽沒聽到,我猜他聽見了,卻裝作聽不見,只顧攬著王芙娘回去,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我。

我知道他在心虛什麼,怕小老婆們曉得了那個金盒子的故事,找他拈酸吃醋呢。

他送過這群女人東西嗎?應是送過的,她們也會歡歡喜喜地收下,不會像我一樣不識抬舉。

歸根到底都是李斯焱不好,讓我當起居郎就當起居郎唄,我們沒準還能相安無事,可他非要讓我睡他的床,還非要塞給我貴重的賞賜,這就讓人很害怕了。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我嘆了口氣,抬眼望著悠悠白雲,心情惆悵。

*

在此之後,他們在小樓裡又遊樂了大半個時辰,等到日上三竿,終於想起要離開了。

此刻我的腿早已站得又酸又痛,灌了鉛一樣,李斯焱打我面前走過,我艱難地屈膝行禮,王芙娘向我遞來一個得意的眼神。

「沈娘子怎麼不動彈,莫非是被本宮的手鞠給砸傷了嗎?」她柔柔地,帶有一絲惡意地問道。

我搞不懂這女的在想什麼,當初明明是李斯焱這個狗東西把她喊進宮,又原樣把她送出去,她不去記恨李斯焱,專挑我這個軟柿子捏,這什麼腦子啊!

然而,她以為我是軟柿子,其實我是一顆銅豌豆,一咬能崩掉三顆大牙那種。

我笑了笑道:「站久了腿痠罷了,不妨事,不過王才人的手未免忒賤,今後還是少玩些球吧,免得誤傷了陛下和旁的娘娘,人家是貴人,可沒我那麼好打發。」

王芙娘吃了個癟,漂亮的眼睛陡然睜大了,我掛著陰陽怪氣的微笑,直直地盯著她。

她求助地往李斯焱的背影看了眼,李斯焱裝作全然沒聽見,只顧和慶福說話。

她再看看旁邊的宮人們,無人搭腔,連最威嚴的惠月和素行都沒有出頭的意思。

王芙娘沒辦法,只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灰溜溜地跟上了李斯焱的背影。

我陰陽怪氣的笑容頃刻收了回去,翻了個波瀾壯闊的白眼。

「她性子如此,沈娘子別見怪。」

身側忽然傳來一道溫溫柔柔的聲音。

我回頭一看,是那早晨和李斯焱一同出殿的女子。

見我看她,她對我笑了笑:「我姓魏,小字婉兒,久聞沈娘子文名,幸會。」

美女主動搭訕,讓我受寵若驚,稀裡糊塗和她互通了名姓後,美女很溫和地和我拉起了家常。

態度與王芙娘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覺得大抵漂亮的女人總會格外高傲一點兒,李斯焱後宮裡的大美人們,有一個算一個,都在走冷若冰霜或心如蛇蠍的路子,但狗皇帝哪能欣賞這種調調啊,還不如學學魏婉兒搞搞柔情攻勢呢。

我琢磨著把這些心得記下來,回頭可以出版一本後宮差異化競爭指北。

魏婉兒當然不知道我的心理活動,友好地和我聊了幾句後,她的宮女催她跟上隊伍,她又對我笑了笑,道別離開。

這一笑令人如沐春風,我看簡直值得拓下來分發給後宮姐妹人手一份背誦學習。

就這樣,我一邊感嘆愛笑美女最好命,一邊跟著李斯焱浩浩蕩蕩的奴才大軍,走到了曲江岸邊的雲帳處。

總所周知,上巳節的傳統活動包括宴飲娛樂,祓禊作歌,還有必不可少的交友活動。

李斯焱不需要交友和祓禊,所以——他決定請客吃飯。

坐次早已安排妥當,約一百人,皇親國戚與朝堂群臣歡聚一堂。

我一下活泛起來,睜開我的杏仁大眼睛在人群中尋找朋友們。

可是很不幸,由於我的朋友們都是芝麻小官,得不到被皇帝下帖子的殊榮,我環視一圈後失望地發現,除了我那個斷袖的御史朋友,場內沒有一個我熟識的人,全都只是僅僅在文會上見過幾面的點頭之交。

孟敘當然也不在。

我又萎頓下去,垂頭喪氣坐回了皇帝身邊的起居郎專用之座。

這個位置離李斯焱比較近,我剛一坐下,王芙娘帶著妒意的小眼神就向我直飛而來。

我察覺到她的不爽,非常兇惡地與其對視,你行你上啊,你以為我多樂意記你男人放的狗屁呢?

不過,我也確實很久沒有坐過這個位置了。

抬頭看一眼高高在上,只留給我一個側影的李斯焱,總覺得他變了許多。

縱使鶯燕圍繞,佳人如雲,他看起來還是不太開心,跟我上一回見他,他把我拎上城樓強行指點江山的樣子大不相同。

那時候他是意氣風發,志得意滿的,現在不知怎的,顯得頹喪了些。

大概是因為縱慾過度。

或許是覺察到了我異樣的目光,他的脖子向我的方向微微動了一動,但好像是中途被什麼東西扼住了一樣,生生停下了,又狀似無意地轉了回去。

我頓時發現了最大的不對之處。

是的,最奇怪的是他居然開始躲我了!今日以來,一個超過兩秒的眼神都沒給過我!狗皇帝今天怎麼了?他是在用全身的力氣來表示他真的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嗎?

過不多時,群臣陸續落座,開宴在即。

禮官高聲讀了一大串什麼上巳佳節,方秉蘭兮之類的吉祥話兒,接著狗皇帝也開了嗓,我趕緊提筆記下。

他說第一句的時候,我就震驚了。

他說先人云,暮春者春服既成,風乎舞雩詠而歸,今日佳節,同眾卿於此地……

我猛地一抬頭,差點閃了脖子。

他剛剛說了什麼?他說先人云?

在座任何一個學富五車的大臣說出這句話,我都不會覺得奇怪,唯獨狗皇帝……

他什麼時候還學會引用先賢語錄了?這不符合他不學無術還愛大放厥詞,天下地下老子最牛的設定啊!

見我停了筆,身邊替我斟酒的小宮女輕輕推了我一把,無聲地提醒我不要失態。

我回過神來,繼續埋頭書寫,悲從心起。

……老孃陪他看了一年的書,解答了不計其數的白痴問題,他一點長進都沒有,如今被魏婉兒紅袖添香了三個多月,都學會引用論語了,這簡直是對我教學水平的侮辱!

越想越氣,身邊的小宮女見我神情悲憤,又給我倒了一杯水,輕聲道:「沈娘子息怒。」

我抬頭看她一眼,覺得頗為面生,便問了一句她是否紫宸殿當差。

小宮女一怔:「奴去歲才入宮,在延英殿當差。」

我把筆擱到一邊,和她聊起天來:「既然你去歲入的宮,那你應該見過我的。」

小宮女回道:「在延英殿時也曾見過沈娘子幾面,只是隔得太遠,看不清娘子的模樣,後來……沈娘子被罰去了掖庭之事,我們也略有耳聞。」

說到最後,猛覺自己講錯了話,小姑娘滿臉通紅地住了嘴。

我笑道:「掖庭裡雖累些,卻比御前舒心多了,我待著很自在。」

突然,上首處傳來一聲瓷碟墜地的聲音,我和小宮女齊齊向李斯焱的方向看去,只見他不慎碰落了一隻水晶杯子,慶福正在指揮小內侍們上前收拾。

李斯焱偏著頭,滿面陰沉。

我沒當回事道:「我倒是什麼,不過是陛下跌了一隻杯子罷了,小事而已,哎,聽你的口音和魏喜子有幾分相似,你也是隴西人士嗎……」

我們兩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中間我問她了一遍陛下最近如何,她說陛下甚少去延英殿,所以她也不知道。

慶福一直豎著耳朵,一聽見陛下兩個字,立刻向我這裡走來,冷冷道:「老夫一眼沒顧著你,你又在這兒搬弄陛下的是非,你下去,宮宴上嘀嘀咕咕,像什麼話!」

小宮女被慶福嚇得一激靈,趕緊揣上水壺,連滾帶爬地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