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富貴兒的殷殷期盼,帶著一顆沉重的心,我含淚揮別掖庭自由香甜的空氣,回到了死氣沉沉的紫宸殿。
按照戲本子的套路,我此番回紫宸殿應當畫上全包眼線,塗上大紅唇,在殿門口露出風輕雲淡的微笑,對狗皇帝拋下一句:「從前的沈纓已經死了,老孃現在是黑暗罌粟·沈纓。」
然而想象的畫面沒有發生,李斯焱今天去宮外辦事,我連他的影子都沒見著。
晚間,我直挺挺躺在我的榻上,聽著小金柳帶來的最新情報。
她的八卦沒什麼稀奇,夏富貴都和我講過,只有——
「嗯?魏才人來送雞湯了?」
小金柳在替我縫衣服,點頭道:「是啊,魏才人廚藝很好,常來送些湯湯水水的,最近天氣轉暖,她來得越發勤了。」
病榻上的我立刻來了個標準的仰臥起坐,激動道:「魏才人,就是那個一己之力氣得王才人怒撕兩柄貢扇的那個魏才人嘛!」
小金柳怔道:「啊,娘子在掖庭也聽說了這事嗎?」
「哎,宮裡哪有不透風的牆,不行,能把芙娘氣成這樣的女人,我一定要親自去瞧瞧!」
我興致說來就來,不顧病中無力的四肢,披衣而起,在小金柳連聲慌張的呼喚中跑出了門。
然而一盞茶後,我又失望地回了屋。
小金柳看著我失望的臉色問道:「怎麼了,娘子是不是沒有趕上?」
我搖搖頭道:「沒有,我見到她了,哎……怎麼說呢,也是個小美人,但和王芙娘比簡直是一個天一個地,我想不通,為什麼陛下放著天仙大美人不寵愛,去臨幸一個撐死算清秀的魏才人呀。」
「聽宣微殿的小蝶姐姐說,魏才人性子很婉順,臉上一直帶著笑,聲音也是輕輕的。」小金柳道:「陛下或許就喜歡貞靜些的女子。」
我豁然開朗,懂了,以後要抱魏才人的大腿。
我感慨道:「我好像知道王芙娘為何如此生氣了。」
小金柳疑惑道:「什麼?」
「她失去了一枚忠心的人形綁腿。」
小金柳:……
……並沒有人想要這種東西吧!
*
平靜的一夜過去,時間來到了三月初三清晨。
上巳節,全年中為數不多的專供踏青遊樂的良心節日,不用跪先祖,不用跪皇帝,大家一道兒開開心心出城遊玩,這一天誰要是敢端著放不開,接下來一整年都要接受來自社交圈的恥笑。
前年上巳節,李斯焱在搗鼓篡位之事,去年上巳節,他在琢磨怎麼欺負范陽節度使,今年上巳節,娶到了小老婆的他終於想起來還有這麼個可以合法娛樂的節日,於是臨時起意,決定帶著比較喜愛的幾個小老婆出城踏青。
除了小老婆,還有一個倒霉摧的的下崗起居郎。
天還不亮,我又一次被素行強行從榻上摳了下來,邊穿衣服邊迷迷瞪瞪地埋怨她:「你們紫宸殿的人都不知道體恤病人嗎?」
素行冷淡道:「好生當差,不要抱怨。」
我扁了扁嘴:「為什麼非要我來?魏喜子呢?」
素行道:「魏舍人告了假回隴西探望老母,新來的白起居郎從馬上摔下來挫傷了腿。」
我嘴扁成了一條縫:「你瞧瞧!我們起居郎也是高危差事,陛下就不能多任命幾個嗎?兩個也太少了,不夠使喚啊。」
素行漠然道:「閉嘴。」
在小金蓮和小金柳的努力下,我頭髮被梳成大人模樣,穿上一身醜陋宮裝,去伺候闊別四月的狗皇帝。
四個月沒穿這種披披掛掛的衣裳,我竟有點不適應了,手腳都找不到地方擱。
讓我更不適應的是李斯焱的變化。
小金柳說,昨夜他宿在了魏婉兒的宣微殿裡,一夜未回紫宸殿。
所以剛一起身,我就大老遠地被素行押去了宣微殿,站在料峭春寒裡哆哆嗦嗦地等候皇帝。
跟我一起等待的還有一大票宮女內侍,一個比一個抗凍,在早春的風裡一個個站得跟小白楊一樣筆筆挺,一個哆嗦都不帶打的,真神奇。
我縮了縮脖子,朝著那扇微開的門看去。
皇帝和娘娘大概還在榻上溫存,殿門口的簾子被風微微吹起,裡頭的溫暖與女孩子溫柔的笑聲一道傳了出來,我嗅著這陣香風,沒出息地打了個噴嚏。
見眾宮人的眼神都往我身上飄來,我沮喪地摸出一條帕子,用力一擤。
——強迫病人上班,紫宸殿真他媽沒有人性。
本想著馬上皇帝和娘娘便要出來了,結果裡面的動靜沒完沒了,一點結束的意思都沒有,李斯焱大概真的很喜歡魏婉兒,又是給她描眉毛又是給她暖手,小情趣搞得一套又一套,一股子戀愛的酸臭味。
我擦著鼻涕想:剛開葷的處男真是可怕的生物呢。
又等了約小半個時辰,李斯焱才攜著小美人兒,做作地令侍女們打簾子披衣服地走了出來。
為什麼說他做作,因為李斯焱一向是個不耐煩的性子,從來用不著宮女替他慢吞吞地幹這幹那,但為了在魏婉兒面前擺派頭,他特地享受了全套的出門服務,著實是隻一個做作了得。
但甭管他做作不做作,見他終於有心思出來了,快被凍成冰雕的我還是險些喜極而泣,跟著大部隊一塊兒屈膝行禮,高呼聖上。
這絕對是我喊聖上喊得最誠心的一次。
闊別四月的頭一次相見,李斯焱穿了一身青色的常服,這身衣裳裁得極好,把他長腿細腰的身材優勢體現得淋漓盡致。
我又瞄了一眼他的臉,發現他神情歡快,眉眼帶笑,只是眼下有隱隱的青黑色,看起來沒有休息好的樣子。
咳……縱慾傷身啊。
李斯焱環視了我們這些隨侍人員一圈,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又狀若不經意地很快移開,轉頭親親熱熱地挽住魏婉兒的胳膊,輕笑著和她低語道:「我們馬上就出發了。」
我心裡發笑,好嘛,有了小美人後,居然連看我一眼都懶得看了。
李斯焱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只是平時老是暴躁,才讓人容易忽略他的容貌,可一旦放下帝王威儀,做出這般溫存小意的模樣,整個人倒像是尋常人家的美郎君了,下面的小宮女紛紛羞紅了臉。
他身側的魏婉兒好像也有些受寵若驚,一直微微地低著頭,倚在他身上,一派小鳥依人的姿態,清秀的小臉上浮出兩朵紅紅的雲。
我看著看著,鼻端突然發癢,又打了個大噴嚏。
連忙摸出一條帕子擤鼻涕,還好我今天有備而來,帶了足足十條帕子,塞得胸都變大了。
噴嚏聲驚動了魏婉兒,她瞧見了我,見我穿戴打扮不是尋常宮女,遲疑道:「這位娘子……」
我一愣,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魏才人安,我姓沈,先前做過史館編撰和起居郎。」
魏婉兒愕然:「啊,原來你就是沈纓嗎?」
我熱情道:「是,正是在下!才人……」
李斯焱連眼角都未曾往我這裡偏半分,只是溫柔地颳了下她的鼻頭,笑嘻嘻道:「別理她,她原在掖庭裡服役,今日魏白兩個起居郎都告了假,御前無人記錄起居,才臨時喊了她來。」
「唔,原來如此。」魏婉兒點點頭。
我還想和魏婉兒多說幾句話,可李斯焱已經背過身子,不動聲色地隔開了我們兩個,背影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我心裡翻了個白眼:你至於嗎!老孃又不會吃了你的小心肝。
魏婉兒被李斯焱扶上了車,過不多時,王芙娘和另一個小寶林也來了,王芙娘看起來今日精心打扮了一番,著了一種時下流行的桃花妝,眉間點了一朵花鈿,那叫一個豔光攝人,綠鬢如雲,看得我一個女人都直流口水。
可李斯焱好像沒有因她的美貌而對她厚待幾分,相反,他對每個美人都很和善,讓王芙娘失望之色溢於言表。
安置好了一群小老婆後,李斯焱走到前頭翻身上馬,在侍衛們的保護下準備出宮。
慶福臊眉搭眼地走過來,問我道:「會騎馬嗎。」
我道:「當然會了,可我今天生病,坐不穩當……」還配合地演了個西子捧心不勝柔弱的動作。
慶福按了按眉心,頭疼道:「你就作吧!作天作地作死活該!」
我:嘿嘿。
*
三月三日氣象新,長安水邊多麗人。
馬車駛在朱雀大街上,我看著窗外的景色呆呆出神。
其實在我家沒有遭難的時候,上巳節是我最愛的節日。
城郊踏青,宴飲作歌,聯詩聯句,都是我的保留節目,尤其是聯詩,我的聯詩水平殺遍閨秀圈無敵手,平時都是跟進士們同場拼殺的,還曾有幸進入過長安少年名士榜。
二叔老說我有文書的天賦,若能生為男子,定是個進士材料,能光耀門楣那種。
「只可惜你是個女孩兒啊,」二叔當時翻著我的詩作感嘆道:「女孩子有鋒芒畢露的才華和扎手的脾氣,終究不太好。」
我沒想到我二叔還有性別歧視,生氣道:「可若是沒有才華也沒有脾氣,怎麼能爭得過男子呢?」
「我們纓纓不比男人差,」二叔道:「只是走不一樣的路,難免辛苦。」
我不太記得之後我說了什麼了,好像是「我不怕辛苦」之類的話,其實這也就是幾年前發生的事,現在回想起來,卻好像是上輩子一樣。
見我撩起車簾,肆無忌憚地向外張望,我對面坐著的小寶林羨慕地伸了伸脖子。
因為我生了病不能騎馬,慶福大總管自作主張,讓我和這位新入宮的小娘娘拼了車。
小娘娘姓上官,是我鐵姐們兒上官蘭的庶出小妹,因長得漂亮,被她爹硬給塞入了宮裡伺候皇帝。
然而此人性情綿軟,實則不適合入宮,所以這位上官寶林的日子一直過得不溫不火,四個月來承寵次數屈指可數。
我被她盯得老大不自在,試探道:「你……你也想來看看嗎?」
上官寶林被我嚇了一跳,囁嚅道:「……我沒有。」
我安慰道:「你別怕呀,我又不吃人。」
上官寶林的表情更加驚慌失措了。
魏喜子說我的坊間形象是個三頭六臂的妖婦,看來是真的。
我嘗試著和她套近乎:「你是小蘭的妹子吧,我打馬球的時候好像見過你呢。」
果然,提到了長姐,上官寶林稍微放鬆了一點,小聲道:「家裡姐妹多,長姐甚少帶我出門。」
這一下就把天聊死了。
很難想象天底下還有比魏喜子更不會聊天的人,我放棄了和她搭話,掀開簾子獨自看風景。
作者有話要說:這兩天把結局重寫了一下,儘量弄得溫和一點
之前寫的結局對纓子太殘忍了,被自己的心狠手辣震撼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