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救過一條白眼狼

七月的時候,前朝大臣突然不約而同請李斯焱立皇后,說是後位空懸已久,而今天下太平,應擇端方淑女為後云云。

我跟他上朝的時候恰巧聽到了這封啟奏,心想這群老賊真有意思,一個個迫不及待把女兒往狗皇帝床上送,有這種親爹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李斯焱又不是什麼良人,嫁給他能幸福嗎?

我還以為面對這種沒有營養的督促,李斯焱會不為所動,可是八月的時候,他居然真的開始考慮選後之事了,中間甚至還把夏富貴叫過來問了一次話,把夏富貴弄得受寵若驚。

那日,夏富貴剛出了書房的門,蹲守在旁的我立刻把他拉到了一個隱蔽的角落,問道:「李斯焱問你什麼呀。」

夏富貴抹了把頭上的汗,心有餘悸道:「他問我之前在掖庭給他送饅頭的事。」

我雙目圓瞪:「你把跟你一塊兒送饅頭的姑娘是我的事說了嗎?」

夏富貴委屈得要命:「姑奶奶我哪兒敢啊,要是陛下知道了,我也逃不過一個隱瞞的罪名啊,所以我只說是一個偶然遇見的小娘子,沒有互通名姓。」

我狂拍他的肩膀,誇獎他道:「富貴兒真聰明,這樣說簡直萬無一失,就讓他自己慢慢去追查吧,找得到我頭上才是見鬼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富貴小聲嗶嗶:「你還笑,我們這是在犯欺君之罪,要殺頭的。」

我囂張放話:「要殺也是殺我頭,你怕什麼?」

夏富貴惆悵地摸摸自己的大腦袋。

送走夏富貴,我神清氣爽地進了御書房當差。

李斯焱今日除了夏富貴外,還會見了尚書令,左相和兩個節度使派來的傳話人員,業務繁忙,需要記錄的東西甚多,我坐到我的小几案邊上,大筆一揮,埋頭工作。

過了半天后,李斯焱終於送走了他的中老年臣子團,日已西沉,我收拾筆墨準備下班,收拾到一半,李斯焱突然叫我過去。

我立刻拒絕道:「內殿當差者不得近御案,陛下有什麼事直接告訴我即可。」

李斯焱全然不在意隱私,隨意道:「沒關係,反正你從來都不守規矩,到朕案邊來也沒什麼。」

我皺了皺鼻子,我確實不太遵守宮裡的條條框框,可是涉及到軍國機要,政事文牘之類的東西,我是決不敢僭越半分的。

然而,李斯焱並沒有等我糾結的耐心,他直接拽著我的袖子,把我拉到他的書桌前道:「叫你來你就來。」

我腳下一絆,吧嗒一下摔在了他的蒲團上,臉著地,差點把鼻子摔折,嗷地叫了一聲。

罪魁禍首狗皇帝呆了一瞬,趕緊揪著我的後衣領把我拎起來,繞到前面確認了我的臉沒被摔出毛病後,若無其事道:「笨死了,下回小心點。」

我被狗皇帝拎來拎去太多次了,只摸了摸鼻子,無精打采地問:「陛下費那麼大力氣把我拉過來,是想讓我看什麼?」

李斯焱又拿了個蒲團,挨著我坐下,起落之間,身上淡淡的薄荷飲味道幽幽向我的鼻子裡鑽來。

我不太習慣離他那麼近,不自在地往邊上挪了一點。

他注意到了我想離他遠些,哼了一聲,抓住我坐的蒲團,又把我拉了回來,不滿道:「就你那破目力,坐那麼遠看得清什麼?過來。」

我心想你他孃的究竟想讓我看什麼驚天大寶貝啊,搞得那麼隆重。

不由自主地偷偷看了他的書案一眼,一看可倒好,我的眼睛被牢牢黏在了他的桌上。

只見奏摺間赫然擺著幾張精緻的美人繪卷,左下角用小楷寫了各自的名字。

哇哦!

我眨了眨眼,立刻明白了這是在幹什麼。

不就是八卦群眾們最喜聞樂見的皇帝選妃嗎!

李斯焱擺弄著這幾張畫卷,好整以暇道:「前月裡剛放了要選後的風聲出去,今日畫像就已送來了案前,慶福辦事還是利落的。」

言語間頗為得意。

我試探著問道:「你叫我來,是想也給我瞧瞧嗎?」

李斯焱瞟了我一眼:「不然讓你來幹什麼的,當鎮紙嗎?」

本美女愛好者頓時激動起來,小心翼翼翻開畫卷,好傢伙,一水兒的美女,我目不暇接地來回欣賞,口水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我看畫像,李斯焱眯著眼跟著我一塊兒欣賞,兩個人像是剛湊錢買了一本平康坊都知娘子花名冊,正蹲在角落裡意淫都知娘子的地痞一樣,神情中充滿了猥瑣之氣。

我憤憤地心道:可惡,狗皇帝豔福不淺。

尋常皇室子弟,在禮官教導下都會對同階層的貴女保持尊重,但李斯焱沒有接受過這幫人的教導,所以會毫不羞恥地指點女孩們的長相氣質。

而且更日狗的是我和他的審美有巨大的分歧,他喜歡清秀可愛型,我喜歡冷豔氣質型,兩人差點因為誰更漂亮這個話題吵起來。

「你為什麼覺得李絮月不好看?我覺得她是安邑坊第一美女了,就是性子差點不愛理人,單論顏色,排進長安城前五沒問題吧?」

李斯焱毒舌病又犯了:「一流?看來你們安邑坊真是沒人了,她眉粗臉方,長得像個男人一樣,朕看連你都比她強點。」

我聽他這樣說,心裡暗爽,但還是看在鄰居的份上,為李絮月正名道:「陛下不喜歡她的樣貌,可李絮月讀書讀得好啊,紅袖添香什麼的信手拈來,真的不試試?」

「沒興趣,」李斯焱看來是真的不吃這一款,骨節分明的手指翻翻撿撿,從畫像裡挑了五幅出來,食指點了一點道:「收集那麼多畫像,只有這五人勉強合格,你瞧瞧吧。」

我扼腕嘆息,這五位都是美人中的美人,依我看,哪個都不該便宜了狗皇帝。

他看著看著,突然來了一句:「得虧你進了宮,要不然憑你的姿色性情,都不會被慶福錄到這個名冊上來。」

我拍拍胸口慶幸道:「幸好我長得醜。」

李斯焱沒說話,哼了一聲,神情有些陰鬱。

我沒理他,拿起了他揀出的五張畫像一看,頓時樂了,指了指尚書令家溫白璧的畫像道:「陛下這是遇到毛延壽了哇!我打馬球的時候見過溫白璧真人,她比這個可好看多了。」

李斯焱問道:「毛延壽是誰?」

「你讀過西京雜記嗎?王嬙知道吧?不知道?那我跟你從頭講……」

我向他解釋了一遍,並大肆吹噓了溫白璧驚人的美貌,西子貂蟬再世也不過如此云云。

「……她是真的漂亮,性情也極好,我那日沒有帶馬球棒,還是她借給了我呢,不過那次對面遇上了上官蘭這死婆娘,我們這一隊輸得很慘……對了,之前她們一起聯詩,溫娘子好像也是頭名。」

李斯焱對溫白璧沒有多大興趣,我說了這麼多,他只是敷衍地嗯了一聲,反而問我:「你與長安閨秀們交遊甚少,怎麼會知道這麼多溫娘子的軼事?」

我一愣,隨即道:「我是史官啊,當然對顧命大臣的家事都略知一二,而且溫白璧她是全長安郎君的夢,我起碼有三個朋友在暗戀她,時間久了自然知道得多了。」

見他不語,我放下畫卷,諷刺道:「陛下疑心我收了溫尚書的好處?」

李斯焱看了我一眼,又露出了他慣常的輕蔑冷笑:「倒也沒有,就憑你這個蠢豬般的腦子,哪裡有勾結裡外的本事?」

我氣了個仰倒,慶福老說我長了張蹦不出好話的破嘴,其實狗皇帝才是真狗嘴吐不出象牙來。

*

李斯焱辦事雷厲風行,自從那日看肖像起,就緊鑼密鼓地開始了針對未來老婆們的背景調查。

除了常規的查問之外,他還派了一批內侍去查九年前某一天的宮廷進出檔案,特特吩咐了一定要仔細,不能放過任何一條記錄。

那一年他大約十歲,在掖庭裡倒夜香,我大約六歲,在安邑坊想阿孃。

我知道,他定是想查當年送了他一隻饅頭的小娘子是誰,查,讓他儘管查,查得到我頭上我跟他姓!

那日入宮本就是我臨時起意,混在運水車裡悄悄進來找阿爹的,所以進出檔案里根本沒有我的名字,任他翻破紀錄,也找不著一個沈字。

我不由得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其實當時我想去的是紫宸殿,結果跳車時機沒選對,陰差陽錯迷路進了掖庭。

掖庭房子多,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巷道,就在其中某一條小巷裡面,我遇到了當時還是一個苦悶青年的夏富貴。

夏富貴剛剛被他師傅怒罵一頓,像條喪家犬一樣窩在角落裡舔傷口,叨叨著莫欺少年窮之類的話,六歲的我不好意思地走過去問道:「這位哥哥?你知道這是哪裡嗎?我不小心迷路啦,可以帶我出去嗎?」

夏富貴抬頭愣愣地瞧了我幾眼,目光落在我漂亮的白綾小裙子上,呆呆問道:「你是誰?怎麼進了掖庭?」

我當然不可能說實話,只說我和父親走散了,求他送我去紫宸殿,我要找阿爹去。

紫宸殿,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