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官服那些事兒

王芙娘怎樣進了宮,又怎樣出了宮。

我看著她寥落慘淡的背影,扼腕嘆息,好好一個大美人,被李斯焱叫進宮裡這樣折辱,換個烈性點的姑娘,沒準都絞了頭髮當女冠子去了。

我們紫宸殿上下都以為李斯焱會今夜告別童男之身,沒想到他面對芙娘這種男人的終極夢想坐懷不亂,華麗地守護了自己的貞操。

於是,我們思維靈活的紫宸殿務工人員又開始懷疑,陛下是否對女子沒有興趣?

這個大膽的猜想令很多人覺得嘿機遇來了,導致這幾日裡,紫宸殿的小內侍們表現十分出位,悄悄塗脂抹粉,描眉畫眼,裝扮起來比丫鬟們還要大膽嫵媚。

還時不時在李斯焱的必經之路上碰個瓷獻個媚,手段老套,姿勢新奇。

然而,他們的媚眼統統拋給了瞎子看,李斯焱是個不折不扣的異性戀,全然沒懂他們的意思,當然是視若無睹,偶爾煩了,呵斥兩句也就罷了。

李斯焱察覺不出,慶福卻是上屆內侍宮斗大賽的總冠軍,見過的妖魔鬼怪能站滿一整個宣政殿,在他手下翻花樣,這是在找死。

於是,在某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慶福爺爺發了威,發落了幾個格外風騷的內侍,成功制止住了紫宸殿的歪風邪氣,內侍們重新恢復了素面朝天的狀態,夾起尾巴做人。

因為攆出去了幾個不安分的妖精,慶福又從延英殿調來了幾個新人補上紫宸殿的缺,其中包括當初和我一起倒過夜香的意得小可愛。

當初意得因出眾的工作表現被夏富貴相中,想辦法塞進了延英殿,此番運氣好,又被調到了紫宸殿,三個月間驚人的晉升速度,讓意得成為了掖庭內侍圈子裡冉冉升起的新一代錦鯉,人人都想來拜一把。

意得很得意地告訴我,他現在做的是紫宸殿的灑掃小侍童,月錢沒有變,但如果做得好的話,一定能往上升一升,成為光榮的紫宸殿內殿內侍。

他還向我開心地強調,自己是慶福親自點到紫宸殿來的,說明慶福爺爺也認可他的能力啊!

我不忍心告訴他事實,其實慶福是個美少年愛好者,選人只看臉。

「我一定要好好地當差,」意得喜滋滋道:「這裡太好了,姐姐們都很和善溫柔,還有幸可見天顏,若爹孃在天有靈,知道我見了那麼大的世面,一定十分欣慰。」

看他一臉欣喜的模樣,我不由想起了我爹孃……

他們大概會一邊心疼我一邊恨鐵不成鋼,怎麼就生了我這麼個沒骨氣的廢物女兒。

內心的母性突然氾濫,我摸摸意得柔軟的頭髮,溫聲道:「是的,你爹孃一定以你為榮的。」

突然又想起來一事,於是道:「你初來紫宸殿,我自應該關照一二,有些日常傢什我用不上,不如給你。」

意得連忙拒絕:「哪裡好意思要沈姐姐的東西?」

我道:「你等著,不準動,」轉頭回了屋,從巷籠裡撿出一大堆小東西來,包括囤積的肉乾果脯,各種瓶瓶罐罐,還拿出了一罐抹面的膏子,統統塞給了意得。

後者抱著一大堆稀奇東西,舌頭都大了:「這……我……」

我指著我山一樣的零食道:「我還算得寵,這些吃的都是御膳房的小廝孝敬我的,堆著也是浪費,不如給你,還有這抹面的膏子,我跟你說啊,慶福挑內侍最重一個清秀乾淨,你可要多保養保養……」

聽著我絮絮叨叨的聲音,意得眼圈慢慢地紅了,抹了把淚道:「謝謝姐姐,以前從未有人對我那麼好過。」

我心想,世事就是那麼不公平,我弟弟自小備受寵愛,可一樣的年紀裡,卻沒有人關心意得的飢飽,幾件小東西就讓他這樣開心,倒反而讓我有種愧疚感。

我攬住他的肩膀:「……以後要是有人欺負你,你來告訴我,我讓虎躍兒收拾他。」

意得重重地點頭。

我還想接著翻箱子,找點有用的東西給他,忽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意得反應比我快,麻利地跪下,恭敬道:「參見陛下。」

門口有一修長的影子逆光而立,正偏頭打量著我們,我靠他頭上那頂金光璀璨的發冠認出了他,是李斯焱。

漫不經心的目光落在意得懷裡的一大堆東西上,李斯焱淡淡問道:「這是在幹什麼,收破爛嗎?」

我把意得扒拉到身後,不讓狗皇帝尋他晦氣,口中道:「送認識的人一點用不上的傢俬罷了,何必說得那麼難聽。」

狗皇帝的嘴一直都非常陰損,今天大約是心情不好,說起話來陰陽怪氣得很。

我輕聲讓意得回去,垂下眼道:「陛下找我有什麼事?」

他並沒有直接回答我,只是淡淡道:「隨便來瞧瞧。」

打量了一圈我簡陋整潔的小屋,他信步走到案邊,饒有興致地翻了翻我平時無聊時的詩文畫作。

「這是什麼?」李斯焱撿起一張圖,顛來倒去看了一番:「老頭騎王八?」

我劈手奪下我的墨寶,惱怒道:「你才是王八!這是神龜獻壽圖!」

直到李斯焱飄然而去,我依舊沒弄懂他是來幹什麼的,或許真的只是路過而已。

又或許,只是看到了我把意得拉入了屋裡,想個辦法把他趕出去罷了。

*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李斯焱的生辰,三月初八。

這是他上任以來第一個生辰,百官的禮物送了一車接一車,素行領著宿夕和惠月兩個忙活了好幾天,才徹底把東西都歸檔塞進了庫房。

李斯焱還半開玩笑地問我要生辰禮,我權當他在放屁,沒想到他是認真的,生辰那天聽說我沒給他準備禮物,臉色難看了一晚上,嚇得做壽麵的御廚還以為自己的手藝不合皇帝的胃口,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差點在御前哭出來。

我只覺莫名其妙,李斯焱究竟有沒有擺正自己的位置啊,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能給他寫起居注就已經是極限了,他還指望我給他準備禮物?這是給女媧唱對手戲——異想天開啊。

後來因他催得急,我只得連夜糊了一幅喜鵲登枝圖糊弄了他去。

好在狗皇帝文化素養不高,看不出我圖裡明晃晃的敷衍之意,收到畫兒還挺高興,把喜鵲登枝圖煞有介事地裱了畫軸,放在了一個抽屜裡,我隱約記得上次我寫的餘太后傳好像也存放在此處。

我懷疑狗皇帝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拉開這個抽屜,欣賞自己強迫勞動的成果。

好一個逼人加班的狗皇帝!

我憤怒地在起居注裡記錄下此事。

*

有人的生辰普天同慶,有人的生辰無人在意,我自己的生辰在四月裡,沒有告訴任何人,連碗麵都沒有吃。

以往我會積極操辦自己的生辰宴,請上我的好友們,大家吃著酒菜,嘻嘻哈哈遊戲一夜,可今年不一樣,我潛意識裡總覺得自己去年就該死了,是因為李斯焱威脅我不許自殺,才苟延殘喘地行走在世間,於是很執拗地不想過這個生辰。

春天是個多愁善感的時節,生辰那天,我下了差事,搬了個小凳子去房間門口發呆。

一邊剪紙錢,一邊胡思亂想些很糾結的問題,想我這樣做究竟對不對?為了保嬸子和小川的命,忍辱負重給仇家打工……

每次想到這個問題,我都要長長地嘆一口氣,自覺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我們沈家當了十幾代史官,最看重的就是一個氣節,家庭內部道德要求極高,每代都有一死以保忠義的學習典型,我從小被灌輸這套死生度外的價值觀,所以才敢在宣政殿前罵皇帝。

原本是打算罵完自殺的,可我倒霉就倒霉在,沒有死成。

眾所周知,死成功了叫以身殉道,沒死成功,那叫苟且偷生……

出於對祖宗審判的恐懼,我剪紙錢剪得更加聚精會神,希望我的懺悔之意能打動列祖列宗,讓他們讓我一馬。

正當我努力印鈔時,耳邊傳來了一陣喧囂聲。

我抬頭一看,是李斯焱穿戴整齊,出來賞芍藥。

眼見他往我這個方向過來了,我立刻把紙錢簍子一收,拎起小板凳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