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老遠的距離,他懶懶道:「你跑什麼,過來。」
聽見領導的召喚,我把凳子踹回屋裡,抓起起居郎的帽子往頭上一扣,生無可戀地滾回去加班。
*
我的日常著裝為什麼從宮裝變回了朝服呢?這要從之前說起。
某日當差,魏喜子告訴我,我隨李斯焱上朝的時候,御史臺新來的張御史老是偷瞄我,雖然他遮遮掩掩,十分隱蔽,但還是被他的同事兼我的好友斷袖江御史發現了。
我困惑撓頭:「他看我幹嘛呀,我又不認識他。」
魏喜子道:「江御史託我告訴你,那張御史約摸是……對你……」
他絞盡腦汁,最後拿他自己無疾而終的愛情打了個比方:「就像我對王娘子那樣。」
我靜了一瞬:「……天吶,他好重口。」
我自認面貌普通,身材平板,脾氣剛烈,聲名狼藉,萬萬沒想到還有人暗中給我送秋波,媽呀,莫非今年我命犯桃花了?
但我根本不認識他好嗎!
本來是我和魏喜子的私人談話,可不知怎麼穿到了李斯焱耳朵裡,他把我叫過去,問我:「你認得張圖遇嗎?」
我:「張什麼遇?」
「張圖遇。」
「張圖什麼?」
李斯焱涼涼地看了我一眼:「御史臺的張圖遇。」
這時,我已經把和魏喜子的閒談忘了個精光,絞盡腦汁在腦海裡搜尋這號人物。
李斯焱不耐煩道:「老在上朝的時候看你的那個!」
他這麼一說,我才記起來,恍然大悟:「哦,是那個人啊,他怎麼了?」
李斯焱沒說話,上下打量了我好幾圈,看得我心裡一陣發毛,不由得攥住了衣襟:「你……你看我做甚。」
他仍是不說話,瞧我的眼神越發不善,且露骨。
我警惕地後退一步,打定主意,若是他要因這個什麼圖遇來找我麻煩,我要立刻把桌子掀了,然後迅速跑路。
出乎意料的是,李斯焱沒有把我怎樣,只是面露陰沉之色道:「尋常女子作此打扮或許俏麗,可你這麼一打扮,卻無半分姿色。」
沒有半點姿色?
我一句去你大爺來到了嘴邊,但見李斯焱面色難看,直勾勾地盯著我,還是強行忍下了。
這可真有意思,當年強迫我穿宮裝的人難道不是他嗎?穿完了捏著我下巴左看右看的不也是他嗎?怎麼今天不知道發了什麼瘋,還挑剔起我的形象來了。
我咬著後槽牙道:「陛下覺得我礙眼了?」
李斯焱冷冷道:「沈纓,朕讓你做朕的起居郎,是讓你記述朕的言行,不是讓你去朝上搔首弄姿,勾引顧命大臣的。」
搔首弄姿?
勾引大臣?
我本該生氣的,但由於這個指控實在過於離譜,這一刻我內心產生的迷惑遠遠大於惱怒。
「陛下見過什麼叫真的搔首弄姿嗎?」我一指外面道:「打這兒往西走,走到底就是教坊司,那兒有的是現成的例子。」
李斯焱聲音越發陰冷:「你還想像她們一樣迎來送往,以色侍人?若真如此,朕何不成全了你?」
「好啊,」我無所謂道:「我早就想學胡旋舞了。」
「沈纓!」他兇狠地叫我的名字。
我梗著脖子瞪他,眼神同樣兇狠:「明明是你挑的臣子定力不足,把持不住自己,跟我有什麼關係?別什麼過錯都往女人頭上甩,老孃才不認!」
李斯焱被我氣得不輕,手指節在桌邊捏了又捏,好像在捏我的腦殼一樣,
我無所畏懼地一揚下巴,等著他找到法子罰我,反正要不然是強迫勞動,要不然是提鈴面壁,除此之外,他也不會別的招了。
安靜了片刻後,李斯焱對守在外面的慶福道:「給她找一身官服,外加幞頭革帶,現在就去!」
慶福一愣,我也一愣。
「沈娘子身形小,尋常官員服飾,她怕是穿不住。」慶福道:「容奴給針線宮女傳個信兒,讓她們趕製一套出來。」
李斯焱煩躁地點頭應允。
我尚未反應過來,一頭霧水道:「你給我官服做什麼?我以後不用穿宮裝了嗎?」
李斯焱冷笑道:「怎麼?朕記得你從前吵著鬧著不想穿宮裝,如今穿出了甜頭,不樂意換了嗎?」
「樂意!」我大喊道。
「陛下誤會了,我是十二萬分的願意!」
一聽不用穿這身束手束腳的衣裳,我整個人都活泛了,官服好啊,鬆快涼爽,還不用梳頭髮!
「從今天起上朝必須穿官服。」
說完把我趕了出去。
我莫名其妙提前下了班,還獲得了不用穿宮裝的美事,傻呵呵地樂不可支了一整天,幾天後訊息傳到了我耳中;王御史因上朝時儀容不整,被江御史給參了一道,打了整整二十板子。
換上涼爽官服的我對魏喜子感嘆:「江湖險惡啊,看來他們御史臺的同事關係也是紙糊的。」
魏喜子的小八字眉憂慮地一撇,道:「聽你這麼一說,我突然覺得左拾遺最近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他是不是想取我而代之?」
「……你想多了,是因為你官服上粘了墨跡,左拾遺潔癖,他約摸是想幫你洗衣服。」
「哦……」魏喜子羞羞地低下頭。
*
再說回當下,李斯焱心血來潮,臨時決定出門賞芍藥,剛跨出殿門,第一眼看到了我,於是理所應當地讓我相陪。
內苑春風十里,萬物向榮,花匠們在坡上種了一叢又一叢嬌美的芍藥,花開時其美豔難以用人類言語形容。
只可惜與我賞花的是狗皇帝,給這種粗人看花,無異於把牡丹倒進牛飼料盆。
他看上一朵開得正好的粉色大芍藥,二話不說,直接走過去掐了下來,花朵遭了無妄之災,露珠還顫顫巍巍掛在花蕊上,看得我一陣肉痛。
慶福最有眼力見兒,立刻奉上大花瓶一隻,讓皇帝摘個夠。
然而李斯焱直接無視了慶福,反手將那朵比人臉還大的花簪在了我的髮髻上。
「不錯,挺好看的。」……他還挺得意自己的傑作。
我被迫頂著一朵碩大的芍藥,滿臉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