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富貴以一種非常激動的姿態突然彈跳了起來,如同一隻瘋癲的□□。
「你……你是哪一宮的?你住在哪裡?我……小的帶公主出去!」
他拼命壓抑著內心的衝動,小心翼翼道。
我連忙搖搖手:「你搞錯了,我不是公主,我阿爹是史官的編撰,今兒進宮給起居郎代職的!」
夏富貴的肩膀頓時耷拉下來,難掩失望。
不過富貴兒此人雖然有點小勢利,心地卻不錯,即使我不是公主,只是一個編撰的女兒,他也同意了把我送去紫宸殿。
還怕我餓,把他中午吃剩的一個饅頭給了我。
我捏著那個冷冷硬硬的饅頭,認定哥哥說宮裡人都吃山珍海味云云是在驢我,宮裡人明明過得還沒有我們家好,只有冷饅頭吃。
但夏富貴看起來很真誠,我不好意思拂了他的面子,於是舉著饅頭走了一路,直到……
直到我第一次直面內侍爭鬥霸凌現場。
四五個,不,約六七個年輕太監,正罵罵咧咧地圍著一個人毆打,為首的太監生了張橫肉臉,手上舉著一柄長長的棍子,照著那人狠狠打去,邊打邊罵道:「小兔崽子,敢在爺爺面前搶功!別以為你認了個宮女做乾孃,老子就怕了你!」
被打的男孩不過十歲上下,身材高瘦,黑髮蓬亂,那麼狼狽,一雙眼睛卻依舊兇狠明亮,讓我想起了芙蓉苑圍獵時逮到的小狼崽子。
他被打得那麼猛,卻一聲也沒有吭,只是抱著頭頸尋找時機,突然,他猛力撞倒面前的一個內侍,搶過了他的棍子,回身向那領頭之人掄去。
領頭的太監捱了一棍,疼得大叫一聲,更加兇惡地令剩下幾人圍毆他。
我呆了一瞬,天生的正義感翻湧而出,生氣地上前喊道:「你們怎麼可以打人!再打我要報官了!」
報官?夏富貴差點摔一趔趄,連忙把我拉回來勸道:「好姑娘,這不關你的事,他們常常欺負焱郎,不差這一次。」
我不可置信地扭過頭:「什麼?他們六個人打一個,還經常欺負人?他們會把他打死的!」
小女孩兒的聲音清脆尖銳,我的氣勢裡又天然帶著史官世家的凜然正氣,唬得那群內侍竟真的停了手,皺著眉頭打量我。
我趾高氣昂道:「你們走!」
那內侍頭子見我衣著鮮亮,模樣傲慢,一時拿不準我的身份,緩和了臉色問夏富貴道:「敢問小娘子是哪位貴人?」
夏富貴剛想開口,我敏銳地覺察了我父親的身份可能不太夠,嚇不住他們,於是學著我嬸子訓下人的樣子,跋扈地叉腰罵道:「呸,狗奴才!憑你們也配知道我的身份!都給我滾!」
這招很管用,宮裡的人大多欺軟怕硬,見我一身趾高氣昂的氣派,便真的以為我身份尊貴,紛紛向我賠了不是,做鳥獸散。
夏富貴也被我給鎮住了,猶猶豫豫問道:「那……那我們還走不走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裡被打得一身青紫,正艱難地站直身體的小郎君。
被毒打了一頓,他的頭破了,嘴角腫了,腿骨好像也受了傷,腳踝腫出老大一塊。
但即使這樣,他還是努力撐直了身體,陰鬱地向我與夏富貴的方向瞧了一眼,然後慢慢地拖著傷腿,往屋子裡挪動。
他一定很疼,腮幫子咬得死緊,身子也在微微地顫抖。
我當然不會坐視不理,我可是全長安最正義最好心的小娘子,立刻拉著夏富貴跑了過去,關切地問道:「你怎麼樣,疼不疼?我給你喊郎中吧!」
那小郎君停下了,垂眼冷冷地盯著我,眉頭微皺。
夏富貴小聲提醒我:「小娘子不知,我等掖庭人受了損傷,只得自生自滅,沒錢延請郎中的。」
我道:「可我有錢啊,我借給他。」
「不需要。」小郎君費力地轉過身,冷冷道。
夏富貴嘆了口氣:「焱郎你太倔了,任他們打一頓消氣也就是了,何必打回去?我看你還是應該請個大夫……」
「不關你的事!」他咬牙切齒兇道。
夏富貴住了口,收手站到了我身後。
我不喜歡這個叫焱郎的小郎君的態度,可見他傷得那麼重,到底還是沒和他計較。
手裡恰好有一個饅頭,我摘下頭上的一枚小珠花,塞進了饅頭裡面,遞給他道:「你不要錢,那我送你個饅頭好了,拿去。」
小郎君回過頭,眉頭緊鎖,目光陰鷙,我神情倨傲地哼了一聲,派頭十足。
見他不接,我就硬塞在他手上,不及他推辭,便揚著下巴對夏富貴道:「不是說要送我回去嗎,走吧。」
「你……」少年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充耳不聞,大搖大擺地遠去。
我二叔說過,做好事不要留名,否則很容易被沒皮沒臉之人纏上,我覺得很有道理,並且決定要聽他的話。
夏富貴把我塞進揹簍裡,偷渡到了紫宸殿。
阿爹剛剛下了差,甫一見到女兒蹬蹬蹬地跑來,嚇了一大跳,正要訓斥我胡鬧時,我小嘴一扁,哇地一聲哭了。
幼年的我飛身撲到阿爹懷裡,抽抽噎噎地拽著阿爹前襟道:「阿爹,哥哥他說謊,他騙纓纓!宮裡明明一點也不好,又大又安靜,我不喜歡這裡……」
「……我好想阿孃啊,可哥哥說阿孃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次阿爹你好幾天不回來,我還以為你和阿孃一起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不要纓纓了,我怕得要命,才偷偷跑進了宮裡來……
「嗚嗚……我們回家吧。」
阿爹愣了愣,原本要教訓我的手拍拍我的後背,小聲道:「阿爹也很想阿孃,纓纓不要怕,阿爹不會走的……不會走……」
*
很多年後的今日,我又回想起了往事,想起來阿爹拍著我的背唸叨著他不會去找我阿孃,說他會好好地陪著我,可沒想到他還是去了,只留我一個人孤零零地被關在了內苑裡。
我恨自己那天為什麼要跑進宮,為什麼要管李斯焱的閒事,如果我不說話,任那群內侍把李斯焱給打死了,那是不是我阿爹就能好好地活下來,嬸子也不用當寡婦?
只可惜人生只有一次,沒有人能預判命運的微笑和惡意。
幾日後,李斯焱告訴我,他擇定了溫白璧為他的新皇后,明年秋天就舉行封后大典,迎接她成為內苑新的女主人。
我點點頭,在起居注裡把這個事寫了下來。
他眼中含笑,溫柔道:「說起來,朕與溫娘子還有幾分淵源,朕幼時處境險惡,有一次被其他內侍抱團排擠,幾人圍毆朕一人,朕雖然略佔上風,但還是受了傷,溫娘子心善,送了朕一朵珠花,讓朕拿著這個請大夫去。」
為了增強故事的可信度,他還特地珍重無比地從書閣裡摸出了一個錦盒,錦盒裡孤零零地躺著一朵小小的珠花。
——鎏金纏絲的便宜貨,玉蘭花的樣式,可不就是當年我給他的那一個。
我看著這朵珠花,心裡默默道了聲放你孃的狗屁。
明明是他被打得半死不活,老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被他說成他一展雄風,美人送珠花當醫藥費……呵,男人。
我在心裡放肆嘲笑他,嘴上還是不走心地恭維著:「哎呀,溫娘子真是心善極了呢,和陛下般配得很,不過我那年好像也進過宮幾次,倒是沒碰到過溫娘子。」
李斯焱譏誚道:「怎麼,你想說朕遇見的不是溫娘子,而是你嗎?」
我笑眯眯道:「對呀,就是我。」
李斯焱懶洋洋道:「朕記得,送朕饅頭的小娘子溫柔可親,還是個美人胚子,怎麼可能是你呢。」
我回憶了一下我當時叉腰怒罵的情形,深深覺得李斯焱對溫柔可親有巨大的誤解。
我看他的眼神多了兩份同情:此人記憶錯亂,明顯是被揍糊塗了。
他又笑著道:「朕查過了當日進宮的記錄,溫娘子恰好隨母親安平郡主入宮拜見太后,朕派人去溫家問過了她,她雖然記不太清細節了,卻說確有此事。」
我皮笑肉不笑道:「如此甚好,恭喜陛下尋見昔日恩人。」
李斯焱端詳著我,突然道:「你這是什麼表情,朕有了皇后,你不替朕開心嗎?」
我張了張嘴,本想諷刺他自作多情,死要面子,但仔細一想,何必呢,就讓他被溫白璧騙著吧,老話說得好:騙子配狗,天長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