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上班不值得浪費化妝品

我告誡自己,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轉身就跑。

跑到一半,狗皇帝又冷冷道:「沈纓,滾回來。」

……這是想讓我往哪個方向滾呢?

見我遲遲不動彈,李斯焱不耐煩了,把劍一扔,大步向我走來,目光銳利如鷹隼。

眼看著玄青的衣袍離我越來越近,我不由得後退兩步,後背靠上了硃紅的柱子。

李斯焱揪住我的衣領,把我像揪小雞一樣揪到了書案前,指著桌上空白的宣紙兇狠道:「你不是史官嗎?袁奕山這個老狗抗旨不尊,你怎麼又不寫了?」

我的屁股重重坐在地上,尾椎骨一陣生疼,媽的,狗皇帝下手真猛。

我自是不怕他,怒道:「我又不知陛下和袁大人都議論了些什麼,當然寫不出。」

李斯焱冷笑道:「寫不出?養你這廢物有何用?若不是朕還要一個名聲,憑你三番五次地犯上,早該送你下黃泉了!」

我拍案而起,語氣比他還兇:「好得很,左右我也死不了,不如把嘴癮過個夠本,李斯焱你下這樣欺負人的旨意,還不許人家袁大人斡旋一二了?淨欺負兵部勢弱,有種你去動別的衙門啊,北衙定會對你感恩戴德忠心不二,沒準兒還能早晚三炷香喊你祖宗呢!」

他連連冷笑,譏誚道:「看不出你還有這份急公好義之心,只可惜是個糊塗的蠢貨,袁奕山這廝一天天裝得可憐樣,不是賣慘就是哭窮,實則大筆的款子都落入了他們兵部上下的私庫裡,都堪稱竊國了,你也別以為你有多通透,袁奕山這種官場上渾水摸魚幾十載的老油子,早已撈得夠本兒,死不足惜。」

我又被他的不要臉震撼了,竊國?他屁股底下的龍椅都是從他親哥手裡搶來的,竟有臉提竊國?

「口說無憑,你不派人調查清楚,空口便說袁大人貪汙,即使你是皇帝,道理也不在你這一邊兒,除非擺出鐵證,不然我一個字都不會記。」驢脾氣說來就來,我梗著脖子與其對峙。

被我兇了一通後,他的怒氣漸漸歇了下去。

他冷靜下來,繞著我的書案轉了好幾圈,突然間大概是覺得這個動作很蠢,硬生生停了步子,居高臨下地問我道:「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知道什麼?」

「北衙與兵部之間的私怨,袁奕山的心思,你都是從何而知?」

他開始以一種懷疑的眼神打量著我,天性裡的多疑敏感此刻一覽無餘。

「因為我是先王殘部派來的女細作,特特裝扮成沈家的女史官,以圖伺機殺了陛下,好迎小世子入長安,怎麼樣,這個故事陛下滿意嗎?」我反唇相譏。

李斯焱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的手指微微一動,或許是想來掐我的脖子,我警惕地盯著他,微不可見地往後靠了靠,好像後頭敦實的大柱子能讓我安心點似的。

他蹲下身,揪住我的下巴,強迫我與他對視,眼裡藏著壓抑的怒焰,森冷的聲音不帶任何溫度,對我道:「你這個笑話,講得糟糕至極。」

我輕聲道:「你不是也沒信。」

他不作聲,仍然捏著我的下巴不鬆手,食指在我的下唇上輕輕摩挲而過,我強忍著噁心,繼續保持著低眉順眼的姿態。

良久,李斯焱鬆開了我,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先前捏我下巴的幾根手指先是伸開,又攥握成拳。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你自然沒有這等本事,若真是派來的斥候,起碼該裝得乖順討喜些,哄得朕開心了,說不定也能賜你一個寶林御女之流當當,那樣不是更方便你下手嗎?」

寶林?御女?

我全身的血又瞬間衝上了頭頂,他居然拿這種女人羞辱我!

剛剛偽裝出的乖順統統碎成了渣,我氣得渾身顫抖,語無倫次道:「我呸!誰要給你當小老婆!李斯焱你……你這個……」

「我這個什麼?」

見我炸了毛,李斯焱的心情肉眼可見地變好了,笑道:「王八蛋還是下流胚子,想必我們知書達理的沈起居郎也罵不住更髒的詞兒了吧,不如讓朕這個粗人教你幾個?」

論臉皮厚度,我當然比不過李斯焱這個渾球。

為防止自己在盛怒之下做出不可挽回之事,我胡亂抱起了紙筆,狠狠瞪了他一眼,氣沖沖地跑出了延英殿。

狗皇帝在我背後縱聲大笑,笑聲十分張狂。

魏喜子見我黑著臉回了御書房,小心翼翼問道:「沈起居郎怎麼了?可是陛下為難了你?」

我冷笑:「記下來,統統記下來,上無故削兵部尚書袁奕山左耳,侮起居郎沈氏,其行暴虐難言,其言顛倒不堪!」

魏喜子提示我:「當秉筆直書才是。」

我正在氣頭上,心想又不是你被調戲,站著說話不腰疼!

*

即使開始了工作,紫宸殿裡的日子還是無趣又難捱,尤其是當你擁有一個處處找茬的仇人頂頭上司,那就是雙倍的難熬。

某日李斯焱罵了中書舍人一句難聽的髒話,不巧被我給記下來了,他覺得自己罵得不夠到位,非讓我再加一句更狠的,我義正嚴辭拒絕了他,被他一怒之下罰去御膳房燒柴。

御膳房煙熏火燎,我一邊咳嗽,一邊恨恨對看管我的管事抱怨:「……人家皇帝打板子禁足,他可倒好,不是罰燒柴就是罰倒夜香,勞動在他心裡是有多可怕啊。」

管事充耳不聞,無情道:「接著扇,再用力點。」

*

李斯焱新皇上任三把火,燒完了史官又去燒先皇餘孽。

說是餘孽,其實也都是他親哥的兒子,當日我的老師郭先生出宮報信,才讓兩個小世子僥倖撿了條命,被老僕保護著遠遠逃去了南邊。

為了此事,郭先生捱了不少刑罰,後來是我賣了我阿爹的手記,才讓李斯焱放了郭先生一馬。

可是這份手記換回了郭先生的命,卻沒保下這兩位小王子,兩個月後捷報傳來,他們的遺骸被運回了帝都,草草葬在長安城郊一座土山上。

可憐這兩個孩子,不過垂髫之齡,就這樣命喪於自己的親叔叔手下。

李斯焱說過,斬草要除根,由於早年的卑賤經歷,他的行事風格一向狠辣而不擇手段,時常叫我不寒而慄。

他連血脈相連的手足都能痛下殺手,何況是幾個不相干的史官。

這樣的人,永遠不會為自己做下的事情感到愧疚。

我入宮是在春天,尚有料峭輕寒,待得暑氣帶走最後一點涼意,長安的夏季轟然而至。

酷夏炎熱,人心躁鬱,在不安氛圍的影響下,李斯焱處理公務的速度也加快了,七月初三這天,他連著流放了好幾個被查出貪腐的郎官,震驚朝野。

我震驚地看著這份流放名單,只覺得離譜極了,脫口而出道:「這些大人各個都出身望族,世代簪纓,傢俬豈止萬金,怎麼可能貪墨這點賑災的蠅頭小利?」

李斯焱正在歇息,懶洋洋地靠在榻上,玩著左拾遺孝敬的白玉瑪瑙杯。

他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嗤笑道:「望族?沒他們這些望族巧取豪奪,變著法兒搜刮民膏民脂,戶部也不至於連田賦都收不上來,朕找個藉口辦了他們,不過是把該拿的拿回來罷了。」

「可那也不能誣良為盜,胡亂流放,」我嚴肅道:「一碼歸一碼,即使他們真的貪墨,也罪不至此,人家數代勤勉積攢的家業,被你輕輕巧巧奪走填了國庫,這不合律法。」

李斯焱用白玉瑪瑙杯敲了敲我的腦袋,似笑非笑道:「知道嗎沈起居郎,朕最厭惡你這副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你覺得律法是誰來定的呢?如果律法有用,那為什麼百年來門閥當國,民怨四起,還讓朕這個不仁不義的人當了皇帝?」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他淡淡道:「史書無趣得很,唯獨這一句有些意思,那些望族吃了那麼多年肥肉,也該吐出來些了。」

「況且,」他頓了頓道:「已走到了這兒,不收拾他們,便輪到朕收不了場了。」

我一時愣住了,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李斯焱又敲了我的腦門子一下道:「杵在這裡做甚,記下來。」

我懵懵懂懂地拿起筆,草草記下了他的言語。

那時我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麼,只覺得他好像是在順應某種趨勢,直到很多年後,我才慢慢明白過來:在李斯焱一朝,許多看似不合理之事,背後都有他的道理。

他動了幾個望族子弟,掠劫財富來充實國庫,其實打壓望族自前朝起就被提上了日程,興科舉興了那麼多年,士族們早已不復昔日榮光,李斯焱此刻打劫他們,表面看是他雷霆手段,其實未嘗不是他不得不為之。

他放著一群精明能幹的臣子不用,偏偏挑了脾氣壞的我,以及蠢乎乎的魏喜子:一對沒頭腦和不高興來當他的近臣,或許是他也沒有底氣能拿捏住那些個才俊,所以才索性讓兩個笨人在旁伺候。

甚至他的即位,有時我仔細想想,都會不寒而慄,按本朝先例,成年皇子都該外放出京的,可為什麼先皇遲遲不下詔給他授職呢?先太子與其不睦已久,先皇卻從不從中調解,甚至態度曖昧,頗有養蠱的架勢,而且……先皇知道太子不利生育,抱養了二皇子的兩個兒子,如果他真的想讓太子順順當當即位,那為何不好生幫忙瞞著,卻讓整個朝堂最剛正的我阿爹把此事記錄下來呢?

這些幽暗的東西都藏在史家簡略的筆墨後,不能細想,一旦細想,便讓人不寒而慄。

*

可不管後來體悟到了多少東西,當時的我仍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傻瓜,只知道白天當差,晚上剪紙錢,單純地不快樂著。

中元那日,我剪的冥幣剛好攢滿了兩簍子,午後,我抱著那兩簍子冥幣去找慶福——也就是每天跟著李斯焱的那個內廷總管,告訴他,我想祭拜親人。

慶福想也沒想就拒絕了我:沒門。

我只覺不可理喻:「本朝以孝安天下,你們卻連祖宗都不讓祭拜,這是什麼道理?」

慶福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我道:「沈起居郎,天下人莫不為陛下的子民,你在宮裡祭拜父母,若不慎引火走水,豈不會傷到陛下嗎?若是燒著了陛下,那不就是不孝了?」

好一個閉環邏輯,說得我無言以對。

慶福走了,我站在紫宸殿一角,手裡抱著兩簍子冥幣心痛難言。

這感覺就像是你掙來了家財萬貫後衣錦還鄉,鄉親卻告訴你令堂令正已仙逝多年,墳頭草都長出了兩尺高了。

去求求李斯焱嗎?不,旁的事也就罷了,涉及我父兄之事,我不想要他的絲毫恩惠。

看著這兩簍子冥幣,我鼻子慢慢地酸了。

——人就是一種容易被小事擊潰的生物,我想起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在宮裡,被迫伴在喜怒不定的仇人身邊,逢中元之夜,連給去了陰間的親人送點錢都不行,日子怎麼就成了這樣呢?

站了一會兒後,我抱起兩個簍子,用袖子擦掉淚水,慢慢走回紫宸殿。

回殿時看到慶福正候在書房外面,他告訴我,中書省剛遣來了個主書,給皇帝送起草好的詔書,魏喜子在裡面做書記,暫時用不到我。

我情緒低落,隨口哦了一聲。

慶福掃了我一眼,冷漠地提醒道:「沈起居郎,你的眼睛腫了,回去打理好,莫在御前失儀。」

我氣哼哼道:「我便是把自己收拾得和仙女兒一樣,你們陛下照樣瞧我不順眼。」

慶福努了努嘴,這個幼稚的神態和他鬆垮的臉極不相配。

我百無聊賴地在門口候了一會兒,問慶福道:「裡面是田主書還是於主書?」

慶福本不想回答,被我歪纏得煩了,不耐道:「是個新來的,姓孟,名字不知。」

我傻了,眨了眨眼,只覺口乾舌燥。

「是叫孟敘嗎?」我小聲問道。

慶福不高興道:「都說了這裡沒你的事,你趕緊去把眼睛消消腫,瞧著跟個核桃似的,真難看。」

他話音未落,我已經如離弦的箭一樣直衝回了我的房間,慌忙翻出了脂粉,對著銅鏡仔細地塗上膏子,再拿細粉蓋住,最後勻了口脂點在唇中。

——上班不值得讓我浪費化妝品,但見情郎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