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燒紙奇遇

來的的確是孟敘,一刻鐘後,他躬身退出了書房,拿著狗皇帝發給他的詔令修改意見,溫和地向慶福告別。

慶福喚來一個小內侍,叫他送孟敘回去。

眼看著孟敘要走了,我急忙跑出來,對慶福道:「可巧我也要去門下省送起居注的草稿,便同孟主書一同出去吧。」

慶福撇我一眼道:「不成。」

我急了:「你前頭不是說了沒我的事,既然沒事,我為何不能去啊!」

慶福撥出一口濁氣,冷漠道:「陛下吩咐過不讓你出紫宸門,你忘了嗎。」

我氣得想罵人,孟敘上前一步攔下了我,對我眨了眨眼,微笑道:「左右也不是什麼大事,出不去就算了吧,只是孟某已許久未見沈起居郎,見沈起居郎仍如此朝氣蓬勃,甚是感懷。」

慶福刻薄插嘴道:「她嗎,豈止朝氣蓬勃,簡直是無法無天了,太液池裡的金魚都沒她能鬧騰。」

我不想理這個老閹人,低下頭努力忍住眼淚道:「孟兄也是,中書省事務龐雜,務必保重身體。」

孟敘簡單地點了點頭,又寒暄了幾句。

我們心照不宣地假裝同彼此不熟的樣子——為了不讓慶福這條老狐狸懷疑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只得把他送到紫宸殿門口,他趁小內侍不注意,輕聲對我道:「中書省內人事複雜,我不常能有進宮的機會,你要保重,等我下回再來。」

我也小聲道:「來不來不要緊,你小心別被同僚給陰了,中書省裡都不是省油的燈……」

他拿到這個面聖的機會,定會招同僚記恨,我在門下省史館當差的時候,聽了不少中書省裡的勾心鬥角事件,對這個地方無甚好感。

他笑道:「放心。」

*

由於孟敘的來到,我一整天都散發出一種快樂的氣息,甚至都忘了那兩簍子紙錢,直到夜裡回了屋子,才勉強想起此事。

越想越生氣,我還是決定頂風作案,寧可挨一頓責罰,也不能讓阿爹和哥哥在地下風餐露宿。

反正我一向是一個劣跡斑斑之人,以一人之力犯了大半本宮規,蝨子多了不癢,如今也不在乎再添一條罪狀。

於是我說幹就幹,拎著兩個簍子,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今夜月明星稀,天氣很好,我的運氣更好,門口竟然無人值守,我輕快地貼著牆根往北走,一路到了含涼殿。

由於李斯焱至今沒有往後宮納人,御街以北有大片的宮室無人居住,黑燈瞎火的,太適合讓我幹些壞事了。

我在太液池邊上選了個隱蔽之地架起火盆,一旦操作不當,引起走水事件,我可以快速取太液池水滅火,很完美。

擇定了位置後,我把簍子放下,從懷裡摸出私藏的燧石,邊打火,邊蹲在兩個簍子前面絮叨道:「阿爹,哥哥,這些錢給你們在地下花,千萬不要省,明年清明,我再給你們疊一些……」

「我知道我是個大大的不孝女,所以你們才不願意給我託夢,不要生氣了好不好……算了,生氣也沒關係,好歹來我夢裡罵我一頓,讓我知道你們在下面過得怎麼樣。」

「我過得不大好,攤上了個狗皇帝,不僅日日威脅我,還不讓我給你們燒紙,世間怎會有如此惡劣之人?不過阿爹放心,他做過的罪孽,遲早要有果報,且看來日……」

我劃亮了燧石,扔進了裝紙錢的盆子裡,盯著這一點小火苗出神。

他們在泉下過得好嗎,會不會已經投胎去了,再也不認識我了呢……

一時心緒萬千,火光跳躍中,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冥幣要拿黃裱紙疊了才算數,你這隨隨便便拿宣紙一疊,陰曹地府可不收。」

有人!

我一個激靈,抓起簍子往來人臉上狠狠一扔,一腳把燃燒著的盆子踢進了太液池,然後頭都不回地向南邊狂奔而去。

整套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身後的人被我扔了一頭一臉的紙錢,呆了一瞬,冷冷地喊道:「沈纓,你給我站住!」

我剛跑出了幾丈遠,一聽這聲音,腳下頓時一軟,差點被樹枝絆倒在地。

媽的,我不僅被抓了個現行,抓我的人居然還是狗皇帝!

整個內苑,只有他一個人會如此不客氣地直呼我的名字。

我勉勉強強地停下,轉過身,只見李斯焱身穿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負手而立於涼涼月色下,頭上還掛著一個小小的冥幣……整體形象和中元節的氣氛十分搭調。

他身後站著面無表情的慶福,見我看他,慶福翻了一個「老夫就知道你要作死」的白眼。

論陰陽怪氣,這對主僕絕對是一脈相承。

「過來。」李斯焱衝我招招手,像是在召喚一隻小狸奴。

我沒動,很警惕地觀察著他。

他接著引誘道:「你過來,朕允許你燒紙錢,再勻你幾張真金,你愛燒給誰就燒給誰。」

我往後退了一步,輕聲道:「便是讓我父兄在泉下敲碗要飯,我也不稀罕你的恩惠。」

此話絕對出自真心,如果我膽敢在狗皇帝的目光注視下給我爹燒紙錢,我爹今晚就會託夢給我,邊罵我狗奴才邊把冥幣扔回到我臉上。

李斯焱也不惱,十分好脾氣道:「行啊,那你燒你的,我燒我的。」

我懷疑我聽錯了,不確定道:「你燒你的?」

沒想到狗皇帝他真的說到做到,我呆滯地看著慶福麻利地架起了火盆,備好了燧石,從背後掏出一大盒金光燦燦的上等紙錢,恭恭敬敬地呈給了狗皇帝。

我此刻才明白李斯焱出現在此間的目的,頓覺沒有天理王法,對慶福嚷道:「你不是說宮裡不讓燒紙錢嗎!憑什麼李斯焱就可以?」

慶福蹙眉道:「沈起居郎在想什麼,竟敢把自己和陛下相提並論?」

李斯焱悠閒地補充道:「你莫忘了,朕是皇帝,就是把內苑拆了,也沒人敢說一句話。」

是啊,他是皇帝,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不想再與他爭辯,一言不發地蹲下身撿起簍子,把散落一地的冥幣一枚枚撿起來。

我疊了好久呢,不能浪費。

撿起來後才想起來,點火的盆子剛剛已被我一腳踹進了太液池。

沒有盆子,紙也就燒不成。

我頓時生出深深的無力感,恨恨瞪了李斯焱一眼,抱起簍子打算回去。

李斯焱的聲音再一次陰魂不散地響起:「跑什麼,給朕回來。」

我沒理他,向著紫宸殿的方向大步走去,腰板挺得筆直,像只驕傲的小鵝。

見我仍不回頭,他噗嗤一笑道:「沈纓,你再敢多走一步,朕就把你堂弟趕出國子監,試試?」

又來了,我停住腳步,閉了閉眼,李斯焱這個狗賊,貫會拿嬸子和小川來威脅我聽話。

我能怎麼辦呢?我不聽話,小川就沒有書讀,嬸子就沒有收入,狗皇帝作為這片江山說一不二的主人,有的是方法收拾我。

我只能面若寒霜,一臉便秘地緩緩挪到了他身邊,問道:「陛下叫我何事?」

狗皇帝抬頭看了我一眼。

奇怪,他剛剛還氣焰囂張地威脅我,轉眼間換了張臉,火光跳躍中,他的面容竟有一絲寥落。

我很少看到李斯焱露出這種表情,竟讓我想起了巷口王娘子家那條沒了孃的狗崽子,每次一見人就兇狠地汪汪叫,但如果你摸摸它的頭再送他一點碎肉,他就會翻出柔軟的小肚皮,衝你哼哼唧唧求摸摸。

我搖搖頭,雖然狗皇帝也沾一個狗字,但他可比王娘子的狗子討人厭多了。

我又瞧了眼他手裡的豪華紙錢,突然想起了什麼,不確定道:「你……你是不是……」

我想說你是不是在祭拜你的阿孃,但考慮到前幾次提起狗皇帝親孃造成的嚴重後果,我及時地閉了嘴。

沒想到的是,狗皇帝平靜地點點頭,對我道:「你沒猜錯。」

我本想說你好端端一個皇帝,不去太廟祭先祖,跑來太液池邊上和我搶地方作甚,但突然間念頭一閃,隱隱猜到了緣由,又及時地閉嘴了。

今夜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是個溫柔而悲涼的夜晚。

李斯焱揮手屏退了慶福,問我道:「你是史官,難道不好奇嗎?為何朕的生母牌位至今仍在宮中,屍身只歸葬於長安城郊的宮女墳。」

我默然不語。

史官的工作有一部分就是奉旨八卦,李斯焱母親的這樁官司是大事,我焉能不知呢。

他也沒指望我回應,自顧自道:「她雖生了朕,卻沒有得過位份,所以入不得先皇的陪葬陵,一拖數年,屍骨只得草草停在城郊。禮官說要等朕故去後,她才能以生母的身份葬入朕的陵墓。」

「這便錯了,無位份的宮人是不能入皇陵的,就算是你的親生母親,也沒有能陪入兒子陵墓的先例。」我沒忍住,添了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