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想衝過來捂我的嘴,被我一股大力給攛在地上。
欺天的憤怒燒穿了我的理智,也燒光了我作為史官最後的冷靜,我崩潰了,不想裝了,現在我就是整個長安城最瘋的瘋婦,去他媽的忠君愛國,難道宣政殿上坐了條狗,我就要向狗低頭嗎?
做他的春秋大夢去!
我向他啐了一口,用人類嗓子能發出最刺耳的聲音,聲嘶力竭罵道:「女子?身為女子又怎樣!老孃跪在太史公排位前立過誓,編過本朝的八十年國史,祖上自前朝起做過十三代史官,忠烈聲名四海皆聞,真是笑話!憑你一個竊國弒兄的亂臣賊子,也配問我算什麼史官?李斯焱我告訴你,我們做史官之人,俯仰無愧清白來去,千秋功過秉筆直書,你殺了我們好了,再殺上幾千個史官,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脊背上一股大力襲來,那內侍喘著粗氣,喚來兩個孔武有力的力士,死死壓住了我的頭顱。
那力士下手毫不容情,我的尾音還飄在空中,側臉已經重重磕在冷硬的磚石上,口中一痛,血腥味兒在嘴裡蔓延開,可即使如此,我依然用盡了力氣掙扎,只因——媽的,老孃還沒罵夠呢!
自打踏出史館的第一步起,我就沒想過能活著走出宣政殿。
「本朝以仁孝安天下,高祖太宗費盡心血建立祖宗法紀,而今不過得國八十載,先皇屍骨未寒,你竟能做出弒兄這等天理難容之事,也不怕一道天雷劈死你!……」我掙脫桎梏,怒聲罵道。
「要把她的嘴塞上,快!」不知是誰提出了這個缺德的建議。
牙關被撬開,有人將一塊手帕蠻橫地塞進我的嘴裡。
血汙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的天地變作一坨濃紅,我發不出聲音,看不見東西,可耳朵還貼在地磚上,而且因固體傳聲而變得格外靈敏,篤,篤,篤,我聽到有人在一步一步向我走近,腳步清晰。
「把她放開。」
是狗皇帝的聲音。
「陛下……」押著我的力士猶豫道:「這小娘兇得很。」
狗皇帝冷冷重複了一遍:「放了她。」
力士不敢抗旨,猶豫了一下,還是鬆開了我。
眼見新皇走近了,那力士怕我狗急跳牆,放我之前特地卸了我兩條胳膊。
不愧是御前當差的人,下手又準又辣,我只覺一種無法容忍的劇痛襲來,險些當場暈過去。
忍住,沈纓,忍住。
我死死地咬緊牙關,汗珠簌簌而落,喘息著告訴自己:反正也活不成了,死前非要咬下狗皇帝一塊肉不可。
在我沉重的呼吸聲中,狗皇帝面帶幾分古怪的興味,信步向我走來。
一隻沾了泥土與血跡的黑靴翻過了我的臉,皇帝傾下身,用他銳利的狐狸眼細細端詳了我一番,突然笑出了聲。
這一笑森然恐怖,如毒蛇吐信般令人膽寒。
他湊近我的臉,笑嘻嘻道:「一門四史官,個個都是硬骨頭,真是好忠烈的一家子。」
我嗚嗚地扭動身體,試圖爬起身來。
他還在笑,指著那灘血道:「……看到那血了嗎?那是第一個上來的史官流的,哦,應該是你阿爹吧,我讓他修飾文筆,別在國史裡瞎寫什麼弒君奪權之類的昏話,可惜他說什麼也不肯,我只好當庭賜死了他,用的毒藥,還算體面,只是七竅流血罷了,全屍還是有的。」
他說得這樣輕鬆,這樣滿不在乎,甚至還帶一點變態般的沾沾自喜,我恨得幾乎眼裡滴出血來,恨中又有一絲不可置信,這世間竟有這樣的惡魔,他不怕下地獄嗎?
「第二個來的是你二叔哦,他倒是機靈些,沒有一口回絕,而是掉了一地的書袋,想說服我回心轉意,我聽煩了,本想下令殺他,他卻早有察覺,未等動手,就一頭撞死在了那邊的柱子上,還算是聰明。」
他指了指旁邊硃紅的大柱,上面潑了暗沉的鮮血,已經幹了。
「然後是你的哥哥,他瞧見了血跡便什麼都明白了,一句話也沒說,只求能橫刀自刎,我雖然遺憾,卻也成全了他。」
「然後便是你了,我本不想為難你,可是沒料到,沈小娘子這張快嘴這般厲害,真不愧是史官世家,說得好,說得我無地自容。」他伸出手,把我嘴裡塞的帕子揪出來,笑道:「再多說點,我愛聽。」
我突然暴起,狠狠地一口咬在他手指上。
他殺了阿爹,二叔和哥哥還不夠,還要折辱於我!滿滿都是高高在上的輕蔑戲謔,何其殘忍。
我這一口咬得結實,如果不是一旁的力士衝上來捏開我的腮幫子,說不定狗皇帝的手掌骨都要被我咬一個對穿。
他悶哼一聲,看著流著血的手指,露出訝異又困惑的神情:「……你不是做史官的嗎?竟然還會咬人。」
他又是一笑,譏誚道:「你家那幾個男人,還沒一個年輕小娘有血性,這種廢物,死了也就死了,不可惜。」
回答他的是我更兇狠的一口,被他敏捷躲開,順便把我踢到一邊去。
內侍們亂鬨鬨地叫:「陛下受傷了,快,快宣太醫!」
我呸地吐出了他的髒血,決定發揚作為史官的傳統藝能:嘴炮攻擊。
在兵荒馬亂的大殿裡,我的聲音高亢尖銳,鋒利如刀,撕破了眾臣的耳膜,也撕裂了他們竭力粉飾的太平。
「李斯焱,你不過是個的雜種!掖庭宮裡倒夜香的貨色,卑賤是刻在血骨裡的,你以為你洗得掉嗎?哈,果真老鼠生的鼠崽子會打洞,你爭不到皇位,只能用卑劣的手段弒君竊國,和你那狐媚子親孃一脈相承,惡不噁心!」
我知道我今天活不了,所以專揀刺激的罵。
李斯焱出身不好,母親只是個掖庭宮裡的下等奴婢,得君王一度春風,與掖庭中悄悄生養,卻因積勞成疾而早逝,一向是這位陰沉的四皇子碰不得的逆鱗。
果然,最幽暗的一道傷疤被我揭起,他的眼神一下變了,由好整以暇猛然變作一隻兇猛暴戾的惡獸,惡狠狠道:「你瘋了嗎!閉嘴!」
不,我不閉嘴,趁著侍衛們還沒來抓我,我伏在地上,頂著流血的額頭,不管不顧地繼續罵道:「我今兒偏要說,有種你來殺了我!滿皇城的人都知道你娘不過是個犯官罪女,狐媚禍君才得了你這個孽種,這樁樁件件都是明擺著的!所以你才怕我們史官,因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受千人唾罵,遺臭萬年!可你連直面我們都做不到,不過是膽小如鼠一介懦弱匹夫,呸,你他媽算得上什麼皇帝!我便是去地下也要睜眼看著,國朝三代江山,要如何亡在你手上!」
「沈纓!你找死!」
我罵人有一套,沒有人能在我的嘴下撐三個回合。
我成功地氣瘋了他——一個剛剛篡位成功,亟需塑造深沉形象的君王。
他終於忍到了極限,一把拔出隨身的佩劍,抵在我的脖子上,冒著火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我,裡面翻騰著滾燙的殺意。
我也冷冷地看著他,帶著一絲輕蔑的笑,嘴唇無聲地努成兩個形狀:鼠輩。
空曠的大殿上,我們兩個對峙著,鳳眼對著杏仁眼,兇狠的恨意在眼神互動處相撞。
誰也不退後哪怕半步,像兩隻對閻王齜牙的野獸。
就這樣僵持,僵持,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了,他卻遲遲沒割斷我的喉嚨,我等得煩了,冷冷道:「怎麼,不敢殺我?」
他的劍尖動了,我閉上眼,等待著被冰涼的鋼劍送上歸途。
父兄都以為我會在這場風波里活下來,遠遠避到洛陽去,遠離天家的是是非非,可正如家訓所言,俯仰無愧,清白來去,我們沈家的女人,從不屑於苟活。
於我個人,我不會後悔今日的選擇,我只覺得可惜,我死了,就沒人去告訴嬸嬸,二叔在狗洞裡藏下了二兩金子的私房錢了。
*
那劍尖並未刺入我的咽喉,而是微微一轉,割下了我一撮散落的頭髮。
我睜開眼,見到狗皇帝蹲在我面前,眯眼盯著我。
我怔住了,他這是想做甚?
他放下劍,拽著我的頭髮把我的腦袋拉起來,拉到和他一個水平線上,我奮力掙扎,他卻抓得越來越緊,幾乎把我的頭皮都給撕扯下來。
他輕聲對我道:「雖然你罪該萬死,但我不想殺你,隨隨便便讓你死了,不是太便宜你了嗎?」
我驚駭地瞪大眼。
「你說你要去地下睜眼看著我斷送國朝江山,但我瞧沒必要,你就舒舒服服地待在內苑裡吧,看著我這個殺了你父兄的卑賤惡人,如何勵精圖治,重整河山,所到之處山呼萬歲,百年後受萬民敬仰。」他一字一頓道:「你只需在旁看著就好。」
「放你孃的狗屁!」我又被氣得渾身發抖:「在你邊上苟活哪怕一瞬,我都覺得噁心!」
他譏笑道:「那最好了,你越噁心,我就越快意,孤剛剛即位,正巧缺一個寫起居注的人,這可是人人眼熱的好位置,就讓你來吧。」
誰想要這噁心的恩賜!
我不想和這個喜怒無常的神經病多廢話一個字了,掙扎著抬起脫臼後劇痛無力的手,去拔頭上的簪子。
「沈纓,你家還有別的人吧,」
他突然扯斷我的一縷頭髮,惡意道:「女眷,叔伯,父母高堂,隔房兄弟,再人丁不旺的寒門,湊起來也應該有個十幾人?」
我拔簪子的手猛然頓住了,渾身的血一瞬間涼透,如一尊石雕一樣,整個人動彈不得。
狗皇帝欣賞著我震驚的神情,笑得更開心了。
他伸手把我的簪子拔下來,隨手扔出老遠,興致勃勃道:「沈纓,當廷叱罵是大罪,按律當斬,你說孤把你家統統問斬怎麼樣?」
我徹底明白了他的意思,從喉嚨口發出模糊的悲鳴聲。
從古至今,因氣節而忤逆自裁者,從來禍不及家人,他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連殺了三個史官,竟然只因我當廷罵了幾句,便以抄家滅族來威脅我低頭!
「你……」我渾身顫抖,一個字都說不出。
他鬆了抓我頭髮的手,嫌惡地在我衣服上擦了擦,任由我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冷哼道:「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個卑鄙小人,凡不聽話的人都想殺了,你隨便如何罵我都無所謂,可你不該罵我的母親,她只是個命苦女子,卻勝過你們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酸儒千倍萬倍。」
「沈纓,你若是現在自裁,我馬上下令殺掉你家剩下的所有人,五服之內一個不留。」
「若還想他們活著,你就乖乖搬去紫宸殿裡,去給我寫十五年的起居注,滿了十五年,我再放你回史館去,到時候你愛寫什麼寫什麼,隨你秉筆直書還是怎樣,我一個字都不動,你選一個。」
他站起身,把配劍收回鞘中,等待我的回答。
我無法回答他,我額頭上的血在流,嘴裡的鏽味也愈來愈濃,趴在冰涼的地面上,雙臂處傳來無法容忍的痛楚。
他的話迴盪在我耳邊,如惡魔的囈語。
我躺在宣政殿冰涼的地面上,木木地想,怎麼會這樣呢?明明今早,二叔還在笑著對我說,侄女兒,明日休沐,叔叔帶你去吃玉露酥山,外頭殺聲震天,史館內還一片寧靜。
我還以為,這樣快樂平凡的日子能永遠活下去,有朝一日我會得到一頂御賜的烏紗帽,成為國朝第一位女史官,再嫁給青梅竹馬的小哥哥,我們倆攢錢去安邑坊買一個半新不舊的小宅子,生三個小孩童,教他們讀書寫字,給他們做全天下最好吃的玉露酥山……
可這一切都沒有了,沒有了。
時間一點一點地從身旁溜走,我清楚自己別無選擇。
心裡的一股氣洩了,我再也找不到一絲力氣去說一句話,像個殘破的小褡褳一樣,靜靜地在塵泥中腐爛,或許那個幸福活潑的沈纓從這一刻就不見了,留在世間的不過是一具不能自主的破皮囊而已。
畢竟,有愛的人的世間才是世間,有魔鬼的世間叫地獄。
李斯焱應當在等我的答覆,可我已經喪失了發聲的力氣,意識一點點模糊,直到陷入了昏黑的泥潭。
作者有話要說:我愛古早狗血!
btw這網站的互動做得簡直反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