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個男人是我倒霉的開端

我是一個史官,每天按時上班,愛吃玉露酥山。

當我蹲在史館牆角瑟瑟發抖,屏息凝神聽著外頭的動靜時,二叔笑呵呵地攏著袖子跑到我身邊道:「纓纓,明日休沐,咱們一家子去東市耍,叔給你買玉露酥山吃。」

我差點暈過去,外面在轟轟烈烈地奪權篡位,上演天家手足相殘的狗血大戲,他竟然有心情跟我討論小甜點!

一直鬧到午後,外頭方平息了些,我鼓起勇氣開啟門,抓了個路過的小太監問究竟發生了什麼,小太監告訴我,四皇子篡位了,砍了兩個哥哥的腦袋,坐進了宣政殿裡,現在正夥同一干黨羽,逼宰相就範呢。

我越聽越震驚,下巴緩緩掉了下來。

真他媽世事難料啊。

老皇帝前日才駕崩,幾個皇子今日就在靈前大打出手,好一群孝子賢孫,讓他們爹知道還不生生氣活過來?

再說四皇子李斯焱平時看著悶聲不吭,沒想到造反的姿勢居然如此絲滑流暢……

我馬上扭頭對我哥播報這個訊息:「哥你聽見了嗎,四皇子他……」

我哥保持著高貴的淡定,回答道:「哦。」

頓了一頓,他犯了職業病,起身拿筆,邊拿邊唸叨:「這是大事,我得記下來。」

我看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恨不得抓緊他的胳膊狂搖:「哥你不怕嗎?這是謀權篡位啊!弄不好要掉腦袋的!」

我哥疑惑道:「他們鬧他們的,關我們史官什麼事。」

大概是覺得我丟了史官世家的臉面,我爹板起臉訓我道:「你阿兄說得對,隨便開一本國史看看,瞧瞧哪一任皇帝是太太平平繼位的,咱們做史官,逢大事要有靜氣,別滿屋子亂晃。」

我有些委屈,又跑去門口聽牆角,聽見阿爹在後頭喊我:「你坐下,先把今天的活幹完!」

他話音未落,史館的門突然被敲響了,敲門聲規律而刻板,是宮裡的敲法。

我開門一看,來的是一個面生的老內侍。

內侍的臉皮子像條老沙皮狗一樣往下耷拉,眼皮低垂。

他的嗓子很尖,環顧四周後,對我父親道:「新皇宣史館修撰覲見,沈大人,隨老夫來一趟吧。」

我父親沒有動。

二叔則抬起眼,客氣地迎上去。

「新帝即位,我等惶恐,還請內侍爺爺透露則個,陛下是宣百官覲見,還是單單找我阿兄?」他笑著問。

內侍淡淡道:「眼下百官都在殿上站著呢,聖上突然想起了沈編撰,想必是要過問一番,這本朝的國史裡,哪些該寫,那些又不該寫。」

二叔的臉色一下便白了。

我看到我的父親因長期伏案而彎曲的脊背突然間直起,整個史館一片鴉雀無聲,死寂。

我父親沒有推辭,也沒有做任何掙扎,他只是點點頭,禮貌道:「稍等,容沈某與女兒道個別。」

他向我轉來,嚴肅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點溫情的笑意。

在我困惑的眼光中,他用力地抱了我一下,溫聲道:「纓纓,以後若丟了這份差事,就去洛陽投奔你姑姑,她會照料你長大出嫁。」

他頓了頓,又道:「……你要記得,我沈家世代修史亦是修心,為人者,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祖宗教誨亦云,清白來去,無怨無悔。」

我的差事?我疑惑地心想,我是女孩子,做史官雖有月俸,卻只能算是幫工,丟了也就丟了,哪用得著特地吩咐呢。

遠嫁洛陽的姑姑,我已有多年未見,阿爹無端提起這個做什麼。

那時的我還不明白原因,只是胡亂答應了一聲:「哦。」

說罷阿爹便走了,淺紅色的衣袍在風中翻飛,孑然一身走入那座巨獸般獰厲的宮廷,在很多年後的噩夢裡,我依舊會見到這幅圖景,他不回頭地走,再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被那隻巨獸啃噬掉,他留下了什麼呢,只有那句輕飄飄的話: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清白來去,無怨無悔。

就這樣安排掉了女兒的後半生,然後挺直祖傳的腰板,去迎接屬於史官的最後榮耀。

阿爹離開不久,便輪到了我的二叔。

我的二叔同樣給我留了一些話,但比起我爹要實在得多,一共有三條。

第一條,他讓我告訴我嬸子,把剛十歲的兒子送去鄉下祖宅找親戚代為撫養,這樣她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改嫁了。

第二條,長安東城房價可能要跌,所以趁早把安邑坊的宅子賣掉,換到別處去。

最後,他藏了些私房,就在後罩房小廝趙二居住那間房側面的狗洞裡,約莫二兩黃金和一隻玉扳指,玉扳指孝敬侄女我,金子則留給嬸子。

我驚慌道:「二叔你這每一條,說出來都會讓嬸子提刀來殺你的!」

二叔仰天大笑:「若真能做她的刀下亡魂,那倒也不錯。」

「只可惜沒辦法帶你再吃一趟玉露酥山了,往後你一個人去吃吧。」

他摸摸我的腦袋,眼裡隱隱有淚光閃動。

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恐懼突然蔓延出來,扼住了我的喉嚨,讓我的四肢百骸動彈不得。

阿爹和二叔的聲音縈繞不去,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心裡慢慢成形。

我想起來開蒙時阿爹給我講的故事,春秋時晉大夫趙盾弒君,為改史書,三殺史官,看阿爹和二叔的意思,莫非這種幾百年一遇的神經病皇帝,不巧就被我們給趕上了?

他剛才與我說的,那都是遺言啊!

「二叔,二叔你不能去!」我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用力抓住他的胳膊,把布衣都掐得變了形:「小川才剛考了秀才,他需要你的,還有嬸子,你捨得讓她難過嗎!」

一貫能言的二叔這次只是沉默,我孤立無援,扭頭兇我哥哥:「哥哥你愣著幹嘛,把二叔拉住啊!」

哥哥一聲不吭,我呆呆地看向他,淚水一點點湧了上來。

那個嗓音尖尖的內監又再次推門而入。

他面色獰白,目光淡漠,像是地獄裡爬出來收命的倀鬼,來人間俯瞰著自己的下一個獵物。

我不知哪裡來的孤勇,一手抓著二叔,一手抓起身邊的仙鶴銅燈架,惡狠狠道:「你滾開!我們不去見什麼勞什子皇帝,你敢動我二叔,老孃和你拼命!」

那內侍看了眼我的燈架,漠然道:「老夫敬沈家世代清流,才未施以武力,讓你們體體面面地去,若是不想要這個體面,說一聲便是,用不著做這等粗鄙之舉。」

我不吃這一套,把燈架舞得虎虎生威,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可我儒雅隨和的二叔卻道:「纓纓,別莽撞,把燈放下。」

我發急道:「他要殺你!」

二叔不以為意,坦然地拂掉我死死抓著他衣袖的手指,安慰道:「纓纓別怕,你想想,舒舒服服就名留汗青,對我們史官來講是好事,很值的。」

我不住地搖頭,淚水簌簌而下。

名留汗青算什麼?都是留給後人看的,我只想要親人好好地活在長安城的陽光下,把這座城裡發生的所有瑣事一點點記到書冊裡,我家祖祖輩輩都是這樣過來的,憑什麼到阿爹和二叔這裡,就不行了呢?

但我留不住他,兩三個內侍撕扯下,二叔還是走了,他迎著大明宮裡耀眼的日光,縱聲大笑振衣而去,慷慨如易水岸邊的燕人。

他當了一輩子修史人,第一次走進轟烈無常的歷史,我看著他的背影,扯著嗓子哭喊,幾乎將心肺都嘔出來。

聲音淒厲到不像人類。

我發瘋一樣想衝上去和他一起見皇帝,卻被門口的侍衛一掌推倒在地,我滿臉淚痕,哽咽著爬起來,哥哥突然對我道:「纓子,算了。」

他的手輕輕落在我的肩頭,如同一片輕羽。

他的話比阿爹和二叔都短,或許是無話可說,或許是知道多說無益,保重,這是我哥哥留給我的最後兩個字。

不過半天而已,短短的時間尚不夠我做一首詩,卻能接連奪走我的三個親人。

一個人的史館空空蕩蕩,四壁靜極,我抱著膝蓋縮在角落,渾身都發著冷,無數個閃念亂糟糟地糾結成一團,阿爹,二叔和哥哥都走了,只有我一個,我該聽阿爹的話去洛陽嗎?我以後怎麼辦?這一切也會輪到我嗎?會嗎?

如果真的輪到我了,我能怎樣呢?

過了很久,史館的大門開了一條縫,我抬起眼看去,那無常一般的內侍又出現了,他高高在上,滿懷悲憫與無情,看著眼前哭得抽抽噎噎的小娘子,緩緩道:「陛下說了,史館裡但凡是能喘氣兒的,統統帶到殿上,如今這兒只剩你了,沈小娘子,這邊請吧。」

他的聲音很尖利,像銀刀劃過玉盤,也像一把鋸子,不動聲色地劈開我的頭頂。

我茫然四顧,是的,如今史館只剩我了。

目光掃過層層疊疊的藏書,那些糾結成亂麻的閃念被我悉數撕開,我想,人是有命運的,看多了浩如煙海的記載,會發現世間之事不過生老病死,枯榮交替,一生中會做什麼事,會愛什麼人,往往從一出生起就已註定了,那麼,我只能沿著我的道路大步往前走,這條路阿爹走過,二叔走過,哥哥也走過,現在也輪到我。

一瞬間裡,我做下了決定,抬起袖子,狠狠擦乾眼淚道:「你帶我去吧。」

*

他把我的眼睛蒙上,帶我走去宣政殿。

宣政殿上站著許多朝臣,年輕的,年老的,他們是帝國的心臟,全都是我熟悉的面孔,主持過修史的宰相,門下省裡見過的叔伯,可他們此刻都不忍再看我。

我的大腦嗡嗡作響,盡力維持著身體的平穩,一步步走上恢弘寬闊的大殿。

多少次我夢想能當上正經的女史官,跟著阿爹一起上朝,可沒想到,我頭一次上宣政殿,竟然是這番情形。

雖有心理準備,但當我看到殿前刺眼的那灘鮮血時,還是止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這是阿爹,還是二叔,還是哥哥的?

從此紅色成了我最恨的顏色,我恨硃紅的大明宮,恨絳紅的官袍,也恨起了那端坐上位,滿手沾著淋漓鮮血的狗皇帝。

珠簾後,年輕的皇帝面無表情地端詳著我,他面貌俊美,神色凌厲,有一雙漂亮的鳳眼,遺傳自他身份卑賤的親生母親。

那雙眼睛裡映著小小的我——一個髮絲凌亂,雙眼通紅,體面全無,狀若瘋婦的女人。

「怎麼是個女的?」

他不悅的聲音徐徐從上座傳來,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

帶我來的內侍恭敬地上前答道:「陛下,他們沈家是史官世家,她叫沈纓,是史館裡最後的編撰。」

內侍看了我可憐透了的模樣,終是動了一點惻隱之心,小聲道:「沈小娘子現年十五,父兄皆亡,家裡只剩一對隔房的孤兒寡母。」

「唔。」

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狗皇帝意興索然地擺手:「你把她帶下去吧,一個小女孩兒,算得什麼史官。」

「你他媽又算得什麼皇帝!」

我突然抬起了頭,指著他尖聲罵道。

滿座皆驚,群臣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