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過去後,我被抬回了紫宸殿,安置在偏殿外一處宮女院落裡。
中途醒過一次,我睜開眼,看到一個宮女在給我煎藥,她捕捉到我的目光,沉默地別過了頭,似乎並不想和我有任何交流。
正好,我也不想言語,巨大的哀慟把我的靈魂打得七零八落,一整天了,我一直沒有一絲活氣地盯著帳頂,任宮女,內侍,御醫來來去去,給我翻身,換藥,纏一圈一圈的繃帶。
我分不清我的身體是在康復,還是油燈枯盡,好像這兩者對我來說也並沒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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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夏富貴來探望我,帶著一碗散發著奇怪味道的參雞湯。
這個龜孫見我第一面,就開始叉腰罵我:「纓子,你是不要命了還是失心瘋!敢在陛下頭上動土,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回活下來真是祖上積德,以後可不許這樣了!」
我被他氣笑了,抬起剛接好的手臂,指著他簇新的頭冠陰陽怪氣道:「我道是誰,原是夏大人啊,恭喜恭喜,瞧這帽子,這是高升內侍局總管了吧。」
他聲音小下去:「是掖庭總管。」
我的力氣突然回來了,抓起床頭的瓷杯,用力朝他腦門招呼去,高聲罵道:「去你媽的,你這個龜孫子還有臉來見爺爺我,戴著這頂帽子給李斯焱當狗去吧!我是瞎了眼才和你做了幾年朋友,真個噁心!」
夏富貴嗷嗷叫著閃避我扔來的杯子,委屈道:「我哪知道陛下會殺你家人啊,我們這種在宮裡做事的閹人,哪裡知道主子們的計較,纓纓你別生氣了,如今大局已定,編撰大人泉下有知,也定會希望你好生過日子嫁人,生幾個兒子,太太平平地……」
「滾!」我抄起宮女的針線簍子,直照著他的臉砸去。
他匆匆放下慰勞我的雞湯,兔子一般逃跑了:「纓纓,你現在情緒不穩,我等你想通了再來看你。」
「想你大爺的通!給老孃滾!」我破口大罵。
罵完了,四下裡一片寂靜,我喘著氣,無力地躺回了床上。
夏富貴是我在宮裡唯一的朋友,小時候進宮認識的,當時他只是個掖庭裡一個末流小內侍,跟幼年李斯焱做過同事,曾無意間關照過他幾次,李斯焱很記恩,於是甫一上任,就賞了夏富貴一個大官兒當。
往事如殘煙,俱往矣,誰知道當年那個消瘦兇悍,眼神像狼崽子一樣的小男孩兒,搖身一變成了皇帝呢?
還是一個愛殺史官的狗皇帝。
夏富貴走後沒過多久,一個身形瘦削的宮女輕手輕腳走了進來,默默收拾了散落一地的針線。
我對她道:「告訴你們主子,我有話跟他說。」
*
宮女稟報給總管,總管稟報給大總管,大總管稟報給皇帝,一下全紫宸殿都知道沈小娘子膽大包天,竟敢傳喚皇帝。
皇帝本人沒有計較我的無禮。
天色微暗,李斯焱處理完了政務,直接來了我的屋子,看看我腦袋上的繃帶,噗嗤一聲笑了:「沈起居郎精神甚好,不知可想通了嗎?」
他眼睛下面綴著兩片濃濃的青灰色,瞧著非常憔悴。
其實奪權篡位也是一門體力活,前頭要謀劃,中間要執行,後面要收尾,一整套工序下來,他大約已有幾日沒睡覺了。
我表現得很平靜,沒有上去咬斷他的脖子,也沒有罵人,非常直截了當地說:「我要出宮。」
「好啊,」他說:「一日夠不夠。」
「不夠,我要兩日。」
「兩日啊,會讓我懷疑你要逃跑哦。」他笑嘻嘻地,伸出受傷的右手,衝我比了一個數字九的手勢。
狗東西,又拿抄家來威脅我。
我面無表情道:「兩日,我出宮去處理些家事,回來就開始給你做起居郎,十五年,從那天開始算起。」
他逐漸收斂了笑容,陰沉沉地盯著我道:「沈纓,不管你是出去做什麼的,我勸你不要想耍什麼花招,我說過,你若膽敢自殺或逃跑,就誅殺了你的親族,說到做到,你自己掂量。」
我也回敬道:「李斯焱,如今我人微言輕,動不得你,但遲早有一天,我要教你後悔留我的命。」
「好啊,我等著。」他疲憊的神色漸漸轉為興奮,像是小男孩在逗弄一隻脾氣不大好的狸奴。
他湊過來,用一種爬行動物的陰冷聲調,在我耳邊道:「既然敢把你放在身邊,就不怕你這點子報復,沈編撰知不知道,我最喜歡把你們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學究踩在腳下,你越是錚錚傲骨,我就越是想把你的脊樑打斷,看你躺在地上哭的樣子。」
「你儘可一試。」我冷冷地盯著他的眼睛,飽含恨意:「善惡有報,天道輪迴,你這種人終將得報應,我等著看。」
「朕也等著看。」他輕蔑地笑道:「看看天道會不會報在朕身上。」
我不想再與他糾纏,扭過頭去,厭憎地閉上了眼。
他伸手過來,捏住了我的下巴,往上抬,我只覺下頜一痛,險些被他給抬脫臼了。
我咬牙屏住痛呼,對他怒目而視。
他捏著我的下巴,懶懶道:「既然沒什麼毛病,就別整天像個死人一樣躺著,看著真晦氣。」
我甩掉他的手,一言不發。
「起來吧,跟著朕出去辦點事。」他笑了笑:「興許辦完了這事,你能像先前那樣,有點活氣兒。」
他喚來內侍和宮女,把我塞進了一套半新不舊的內侍制服中,又把我推出了屋子。
我站在殿前,困惑地皺起眉毛,問他道:「你想做什麼?」
他翻身騎上了一匹健壯的烏孫馬,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道:「上來。」
我無比警惕地後退了一步。
他耐心不大好,直接伸出手,像提小雞仔一樣把我抓上了馬,然而,他並沒有把我擺成正確的騎馬姿勢,只是隨便往馬背上一放而已,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便一振韁繩,絕塵而去。
我臉朝下,像一塊破布一樣被搭在馬背上,整個人都是懵的。
李斯焱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抓緊,別摔下去落個半身不遂。」
「等……等等……啊!」
駿馬飛馳,我的慘叫聲迴盪在長安的夜空中。
——甚至因為馬鞍不斷地撞擊我柔軟的小肚皮,而被顛出了悽慘的顫音。
李斯焱毫無半分憐香惜玉的意思,高聲喝到:「駕!」
這是好馬,跑起來風馳電掣,我被以一個恥辱的姿勢掛在馬背上,被拋上去又落下來,直顛得胃中翻江倒海,一不小心,右臉啪地撞在了李斯焱的馬鞍上,被夜風一吹,整個右半邊臉都失去了知覺。
——我活了十五年,從來沒有被如此粗暴地對待過,氣得七竅生煙,張嘴想罵,卻化作了一聲乾嘔。
眼前是飛速移動的地面,先是宮裡的青磚地,再是宮外的泥地,長安宵禁嚴格,坊外空無一人,李斯焱縱馬賓士在天街上,最後停在了一座衙門前。
我用力抬起眼,目光虛虛落在了門匾上,上書三個大字:御史臺。
他鬆開了手,我頓時滑下馬去,腿軟,站不穩,直接栽倒在地,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我今日滴水未進,想吐卻什麼都吐不出,只能嘔膽汁,膽汁苦澀,非但把我給噁心了個夠嗆,還把我的喉嚨給燒啞了。
該死的狗皇帝!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無比憎恨地盯著李斯焱。
他也在看著我,像是在欣賞我狼狽的模樣,見我瞪他,也不生氣,眯起一對狐狸眼,好整以暇笑道:「清醒些了嗎。」
我啞著嗓子罵道:「你這個……」
話說了一半,又是一陣翻天覆地的難受,我捂住嘴,痛苦地乾嘔起來。
李斯焱淡淡道:「慢慢吐吧,朕有的是時間。」
慢慢吐?老孃恨不得把酸水噴他一臉!
「你有毛病嗎李斯焱!」我費力地一字一字擠出來:「我什麼都沒做錯……你憑什麼……這樣折辱我!」
李斯焱驚訝道:「你跟朕講道理?朕收拾你,用得著找由頭嗎?」
我快被氣暈了,臉色煞白地指著他道:「你……」
他抬了抬掛著黑眼圈的狐狸眼,懶洋洋道:「朕雖有時間,卻沒心情等你一宿,一盞茶內你要是還吐不完,明日就別回家料理家事了。」
說到一半,他頓了頓,惡意道:「朕倒覺得回去也沒意思,左右你家也不剩幾人了,不如你求求朕,朕給你家送幾根香燭去……」
他話音未落,我猛地一抬頭,一個箭步衝上前,精準利落地朝他袍子上啐了一口。
袍子是上好的提花貢緞,洛陽的織娘辛勤一載方能織得一丈,如今被我啐了一口不明液體,全毀了。
李斯焱勃然變色,閃電般出手,扼住我的脖子,把我重重摁倒在地,我毫不退讓,齜出虎牙,照著他的胳膊惡狠狠地咬了下去。
士可殺不可辱,去你媽的狗皇帝,老孃咬死你!
李斯焱嘶了一聲,我以為他會按著我的腦袋往地上砸個幾下解氣,沒想到他倒沒有對我怎樣,而是直接鬆了手,把我放了。
我一個軲轆爬起來,蹬蹬蹬往後退出好幾丈,警惕地盯著他。
他低頭看了眼胳膊上鮮血淋漓的牙印子,對我招招手道:「過來。」
我沒動。
他的反應有點過分平靜了,平靜得不太正常,看起來隨時會呵呵笑著把我的腦袋擰下來當蹴鞠玩兒。
「過來,不然你嬸子的命就別想要了。」他笑道。
媽的,他威脅我。
我用我一根筋的腦子艱難地思前想後一番,最後還是閉了閉眼,咬緊牙關走上前去。
這世界上能讓我去冒腦袋被擰下來的風險的東西不多,恰好我嬸子的命算一個。
我露出一個引頸就戮的表情,李斯焱笑了笑:「喲,你還知道怕。」
「放心吧,朕不殺你,掐你脖子,是防著你咬舌自盡,」他拍拍我的包子臉:「朕還要留著你玩兒呢,怎麼可能隨隨便便把你給砍了?」
我悶不吭聲,心道你還不如殺了我呢。
他隨意擦了擦流血的胳膊,指了指御史臺,示意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