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2019年春

科林·斯賓塞走出藝術史研究所大門,跨上腳踏車,回到自己那幢有著雅緻灰石牆的教授公寓。走進門前,他拉開信箱,雪片似的信件嘩啦啦散了一地。

「真是的!這群廣告商怎麼比我前妻還瘋狂。」數學系的麥克斯·夏姆幫他收拾著信件,隨口抱怨了一句。科林溫和地道了聲謝謝,按下電梯,開始整理收件。夏姆感興趣地看了眼其中從比弗利山莊寄來的一封,跟他攀談起來。

「佛羅倫薩怎麼樣?」

「古樸,不過會議議程繁雜,很遺憾沒太多時間好好遊覽。」

夏姆發出一陣極具特色的咯咯笑聲,電梯到了六層,科林和夏姆點頭道別、走出電梯。他開啟門,暹羅貓查理在死氣沉沉的黑暗中蹲在門口迎接他,拖長聲音跟他打了個招呼。「晚上好,小傢伙。」他彎下腰抱起貓咪,它親暱地舔舔他的下巴,然後一骨碌躍上他的肩膀。

他加熱了一個梅子牛角麵包,給自己煮了一壺咖啡,開啟那個來自比弗利山莊的信封,裡面有一張展映會門票,以及一份展映會介紹手冊。

他吃著麵包,翻閱著手冊,蠻有興趣地仔細讀起了作者署名為麥肯姬·帕西里尼的手冊序言:

「若你在我母親去世前見到她,你一定無法把她和媒體口中那個恃才傲物、堅韌不屈的天才藝術家聯絡起來。

她去世前瘦極了,終日抑鬱,膠片倉庫被燒燬的這一訊息完全把她擊垮了。她開始出現幻覺,手臂上滿是藥物治療留下的針孔,總是神智不清。我對她的好奇、依戀在她從她崩潰到去世的半年時間裡迅速轉化成了恐懼與厭煩。

我清晰地記得,十七年前的聖誕夜,父親興奮地想要為我們放映他獲獎的新電影,我穿上了最漂亮的裙子,瑪麗阿姨烤了很多小餅乾。可是,看到一半,不知道被什麼畫面刺激(可能是炸彈爆炸的場面),母親尖叫起來,大聲哭泣,父親和瑪麗阿姨花了整個晚上安撫她,我當時不瞭解情況,在心裡為自己的聖誕節被毀而憤憤不平。這種感情持續著,因為我無法理解她,我們相處的時間太少了,在我看來,她毀了父親的生活。

直到我十八歲那年打掃西西里舊宅的閣樓時,翻到了一卷母親年輕時的錄影帶。根據錄影帶的標籤,那是八十年代中期母親拍攝《被解救的心》時留下的,她和同事們正等著看奧斯卡頒獎禮,他們碰杯、歡笑、打鬧,我始終不敢相信,那個面頰潤澤、眼睛明亮的漂亮金髮姑娘就是後來如遊魂一般的母親。

自那時起,我對母親的過去產生了好奇,我渴望瞭解她。她拍攝的電影有哪些?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在我看來是世界上最迷人男人的父親又怎麼會愛上她?她的工作方式如何?

帶著這些疑問,我開始了為期七年的調查研究,現在,我已徹底理解母親,並且帶著讓更多人理解她的目的,我們組織了這次展映。

我可以很自豪的宣佈,母親的作品已經全部得到修復,她生前的遺憾得到了彌補。被修復的影片不僅將在展映上放映,還會發行藍光影碟。

另外,我應該開誠佈公地對母親的死做一些必要的說明:她罹患的是一種與生育有關的家族遺傳性血液病,雖然這種血液病在妊娠結束後得到了控制,但由於後期她的精神受到極大刺激,身體極度衰弱,它迅速復發,引起了併發症,這是導致她去世的根本原因。不是車禍,不是陰謀兇殺,更不是艾滋病。也許有人會問:事實如何我們難道不會自己判斷嗎?你難道要教我們怎麼思考嗎?好吧,我沒有必要、也沒有興趣做這項艱鉅的工作,任何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看到我現在所做的事情後,很容易就能看出我所想的是什麼了。

我要感謝此次影片展映的策劃人、我的導師——亞歷山大·皮克先生,他以偉大的熱忱鼓舞我,以罕見的耐心幫助我,如果沒有他,我一定沒辦法實現母親的夙願。

我還要感謝母親的舊友們:萊·迪先生,查·塞女士,傑·尼先生,克·塔先生。在蒐集整理母親工作的記錄、檔案時,他們為我提供了巨大的幫助,許多也許永遠不可能重見天日的資料得以被發現,一個更真實的母親得以呈現在每一個關心、思念母親的人面前。

最後的最後,向劍橋大學藝術學院的科林·斯賓塞教授致以最誠摯的敬意,他是母親多年的好友。在得知母親去世的訊息之後,斯賓塞教授主動聯絡了我們,慷慨地提供了所有在和母親的通訊交往過程中保留下來的私人收藏複製作為我們修復的原始素材。除此之外,在修復、重製影片的過程中,斯賓塞教授還無私地為我們提供了專業知識上的協助。可以說,沒有他,就沒有此次展映。沒有他,對於未來的觀眾來說,作為創作者的伊斯特·德比基就不存在。」

麥肯姬,這小姑娘,科林不由輕笑出聲。他想起了那有著一頭黑色秀髮、總是高高揚起的腦袋,還有每當身邊人說了什麼蠢話就會緊緊擰起的眉頭。她身上有一種比她母親更鋒利外放的氣質,總是冷冰冰的。巨星父親來看望她時,她敷衍了事,只顧著工作;專程飛到美國幫助她的科林離開那天,她連送別也不打算做,簡直像個小魔王。可他還是從某天完好無缺被寄回給他的複製原件和這封熱情洋溢的感謝信中發現,她其實是個善良而細緻的孩子,只不過和她父親一樣,身上有股擰巴勁兒。

他喝了一口冷咖啡,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已經很晚了,他若有所思地朝門走去。

從貓眼往外看,他微微睜大眼,猶豫了一下,他開啟門。

米利亞姆·伯德醉醺醺地撲到他懷裡,揪住他的藍色毛衣。「你開門幹什麼?」她的語氣特別蠻橫,一聽就喝的不少,「可憐的米利亞姆,她真應該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