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進來休息嗎?」科林冷靜地問。
「當然不!米利亞姆從三個街區外走過來,路上幹了三大瓶朗姆酒,擊倒了一個小流氓,就是他媽的想要摸摸看她前男友的門!」她氣呼呼地說,「該死!我當然要進來。」
她半癱在科林身上,被他扶著坐在沙發上。科林給她倒了杯冰水,她喝下後便神情呆滯地陷在沙發裡一動不動。
「我給你室友打電話吧,她號碼是多少?」
「讓我來——」她嬉笑著搶過電話,猛地把它扔開,立起身子緊緊摟住科林,在他耳邊囈語,「你該打給我男友,現在我和他住一起。你知道嗎?他也是美國人,他也是個導演。」
「哈!」她親吻著他的臉頰,接著說,「很好,你該知道這些。你以為你是唯一一個會愛上美國導演的人嗎?」
她惡狠狠地說完這句話,容光煥發,得意地吻住了他的嘴唇。她沉醉地抓住他的頭髮,想要更靠近一些,科林輕輕地掙開了,文雅英俊的臉上神色自若,那雙藍眼睛依舊清澈。
呆呆地看著他的眼睛,米利亞姆頹然地說:「天吶,我姐姐說的真沒錯,你就是個混蛋。可我對自己說,米利亞姆,你從上小學就開始喜歡他了,為什麼不試試呢,我還暗暗嘲笑姐姐笨。我和你在一起快八年,沒有一個晚上是不做你離開我的噩夢的。後來,我終於受不了了,乾脆先離開你最好。該死的,真該死,我居然再也沒做過噩夢了。」
「你是個好姑娘,應該得到幸福。」科林溫柔地說。
「科林,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她固執地問。
他避開這個話題,給她找來枕頭和毛毯,扶她躺下休息。
米利亞姆睜大眼睛盯了他一會兒,很快睡著了。他撿起電話,先後打給幾個朋友才得到了她室友的號碼。
他撥通,詢問米利亞姆新家的電話號碼。「可是,」女孩困惑地在電話那頭說,「米利亞姆還跟我住在一起啊。」
他掛了電話,心中充滿了愧疚和對自己的厭惡。他走向書房,米利亞姆的呼吸聲在房間裡輕輕迴響。
科林·斯賓塞從胡桃木書架第二層的小匣子夾層裡找出一個小鑰匙,他開啟了書桌旁一直牢牢鎖著的琺琅櫃子,取出一本純羊皮外殼、有大理石紋襯頁的本冊,一年前,正是這本冊子讓偶然發現的米利亞姆崩潰,讓她離開了他的生活。
他翻開那本冊子,數年來幾乎每一個週六的晚上,他都會騰出兩個小時時間,細細規劃,仔細裁剪,把從大洋彼岸購置來的每一點關於她的訊息都拼貼在大理石紋紙上。一頁一頁過去,他會想象她的生活,描摹她的想法,和她一起度過一生——這是現實生活中絕無可能的。「幻夢的藝術」,這是科林·斯賓塞教授十年來研究的論題。
帶著湧出的淚水,科林來到了冊子的最後一頁,那是最昂貴、最讓他心痛的一頁收藏——它最初發布在西西里的一家當地報紙上,然而一天之內,這訊息就傳遍了世界,引發了一場海嘯般的震動。原版報紙只發行了幾十份,為了找到一份,科林挖空心思,花費足足了兩年的薪水。
所有無關的內容被閃著銀光的剪刀剪去,留存的僅是一段非常簡單的訃告:
「伊斯特·露西爾·德比基,出生於得克薩斯,葬於西西里。
妻子,母親,偉大的藝術家
過去、現在、未來都愛她、忠實於她的丈夫、學生、朋友艾爾弗雷德·帕西里尼祝她做個好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