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醫院外有車子枯燥無味的喇叭聲。艾爾弗雷德·帕西里尼動了動身子,和他未婚妻貼得更近了。嘀,一輛不同的車子又叫了一聲,這一聲比剛剛的那一聲尾調更高,像是科爾內管的轟鳴。他回憶起在他未婚妻昏迷期間,他所做的一切。
他獨自一人報名了試映會觀看《大藝術家》,挑了個人最少的時段,可還是簽了三次名,沒有合影,「不為什麼,我不方便」。
那單色濾鏡下質樸美麗的畫面為他帶來她的味道——玫瑰和山茶的馥郁。「我的小山茶」,這類破碎的語詞不停息地漂浮著,他轉動著手上的戒指。
告訴我你的想法,小山茶。
故事中,默片時代的演員凱瑟琳在有聲片轉向時期無所適從,本就演技不出眾的她很快泯然於眾人。為謀求出路,她不得不接受和製片公司老闆的潛規則交易——並未正面描述,只是以凱瑟琳走出房間時整理頭髮來代替。老闆對凱瑟琳的盤剝越來越苛刻,以一場發生在放映室的扭打作為高潮。然而,兩人誰都沒有注意到存放著極易燃燒膠片的儲藏室內冒出了煙,熊熊烈火燃起,燒燬了那座虛構的、存放著所有默片時代膠片的公司檔案館。至此,默片時代的所有編劇、導演、演員都不再作為個體存在,永遠消逝在了灰燼中。
這只是虛構的故事嗎?可幾十年前真實發生過的瑞典電影檔案館大火又可被看成是它的憑據。這只是說教嗎?告訴人們要珍惜當下?可人物、情節一個個又是如此生動,凱瑟琳的塑造更是技巧卓越,從來沒有這樣一個人,觀眾為她的悲慘遭遇而流淚,又為她在有聲片時代滑稽的遭遇而發笑。
為什麼當情節畫面退去,所餘下的只有虛無主義的濃濃悲哀呢?艾爾弗雷德這才驚覺伊斯特眼中的人生是如此無意義,面對著緣由可笑的災難,人人都可以像膠片一樣,輕易遭受滅頂之災,最終什麼都不留下。她時時刻刻都被自我毀滅的願望糾纏住不可抽身,她簡直就是導演界的希爾維亞·普拉斯。可她嘗試著在給無意義的人生賦予意義,即是把生活編排成故事,這是她愛的方式。他不知道她自己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那些對抗虛無的嘗試,悄悄發生融合,最終成就了一個純粹而偉大的生命,那是他對她深刻的愛的泉源。是的,就是懷著這種近乎可笑的熱情,她生活於黑暗中,卻沒有一刻不是在為自己尋找光明。
伊斯特仔細感受他前額的溫度,感受他的存在,彷彿心靈感應似的,她一下子明白了這個事實——眼前的愛人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理解、關心自己,對她的每一處恐懼,每一種幻想,每一分天真都瞭如指掌,他雖不一定全然相信,但仍抱有開放的心態。
他動了動身體,想要把她更深地抱進懷裡,親吻她的臉頰。
她不帶抗拒意味地退開了,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我身上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艾爾弗雷德挑起眉毛,不滿地撅起嘴唇,帶著幾分包容、幾分鬱悶、幾份溫情,他聳聳肩,轉頭拿了一塊餅乾吃。
好吧,還有一個原因:她的傷口真的很痛。桑斯特朗這個人的辦事質量就跟他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一無所知然後醉倒在一家陌生酒吧的行為風格是一致的——不靠譜。她雖然擔心,但是也沒辦法,因為時間不夠充足,她必須儘快證明自己的價值,能聯絡到的人裡離她最近的就是他了。與此同時,這件事情不能由他出手,因為嗅覺靈敏的記者們只要動動手指就能查到,麥格爾·桑斯特朗的一份入院記錄,而賬單上籤付人出正籤的是她父親的名字。於是他派了另一個毛頭小子來辦這件事——一個滿肚子花花腸子的痞子。
那天晚上,當他走近時,她便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性,因為他的眼神太散,旁門左道的心思太多。果然,他不僅僅是紮了她一刀而已,在她因為劇痛渾身筋攣時,他從她身後伸出手,用力抓了她幾下。她氣瘋了,用盡全力衝著他的臉來了一記肘擊,只聽見「咔吧」一聲,小王八蛋捂著臉哀嚎出聲,他狠狠給了她的肋骨幾擊——比約定好的腹部傷口多了幾下,然後大聲罵著髒話連連後退,撞倒了一個垃圾桶,有人舉著手電筒出來檢視,他一溜煙地逃跑了,消失得無影無蹤,伊斯特癱倒在地,被至少五個目擊者救起。
這麼一點波折大大增加了故事的可信度,她原本計劃滿身是血地走進那家演員聚集的酒吧——保險,但略帶刻意了。但小王八蛋節外生枝的這一下倒是引來了剛剛結束聚會的幾個愛八卦的演員,訊息傳的又迅速又聳人聽聞。可這也暴露出一個讓她心驚的資訊:她的計劃並不是十全十美的,總有些出人意料的插曲擾亂著結果,並且這種意外的不可控程度在逐漸增強。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這種木偶戲不會持續太久了,她厭煩了。
她睜開眼,看向艾爾弗雷德,內心暗暗下定決心。
「你覺得我適合什麼顏色的禮服呢?」
「什麼?」
「明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我想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