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再從另一個角度梳理一遍伊斯特·露西爾·德比基的一生:她擁有無與倫比的才能和分外超驗的自我意識,她對世界有狂熱的好奇心,並通過精心設計的劇本演繹、滿足自己的趣味。生活僅僅是她奇思妙想的註腳,沒有什麼東西不能被當成她研究的角色。在這其中,親人的逝去和事業的挫折當然會讓她切身感受到劇烈情感所能帶來的煎熬,可是越在這時,她越喜歡花大力氣抽離出一部分意識來,在背後冷冷注視著沉湎激情的自己,殘忍地予以嘲笑。她喜歡這種笛卡爾式的絕對清醒、絕對懷疑,並樂於以一個黑格爾三段論完成自己的劇作——正、反、合,啪!她又離不朽更進一步。
她本性善良,敢於沉湎這種聽起來有些危險的遊戲的原因是她認為這事與別人無關,行為上她簡直就是基督再世,高傲的木偶戲完全在她內心上演,她並沒有妨害到誰。果真如此嗎?在艾爾弗雷德發現了這種小把戲之後,她驚恐萬分地意識到,這麼多年來,她的這種邪惡行為其實被許多身邊的人發現過,他們都包容地沒有直接戳穿她,喬治·德比基選擇帶眼神中偶爾透露出瘋狂和高傲的女兒去教堂,希望能教她學會尊重他人;克拉克·塔裡總提醒她人人平等,沒有誰生來就該成為陪襯和玩物;熱戀之時,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也隱晦地說過,生活是生活,電影是電影。可她太高傲,太愚蠢,以至於完全忽略了這些線索,傷透了所有人的心,還讓她這輩子最愛、最尊重、最敬佩的艾爾弗雷德失望,離她而去。她渾身緊張不安,精神狀態一直很差,最近總是受無休無止的噩夢折磨,她總是夢到艾爾弗雷德意外身亡,她連一句抱歉都沒辦法跟他說。
可拍攝還得繼續,她又籌到了一些錢,亞歷山大·皮克也精挑細選了幾位確實非常有天賦的孩子來,他們這個寒酸的小劇組好歹基本人員算是配齊了——加上主演,不過才十二個人而已。
人員雖少,可混亂不減。總之,副導演和導演鬧翻了,其中或許還牽扯了一個被直接送進監獄的前女友,一次鼓起勇氣道歉但物件早就離開的尷尬場景。然後,勞力極度緊缺,她親自使用手提攝影機拍攝,攝影師盧辛·巴拉德被當成勘景師、美術指導、修理工使喚,所使用的都是現場光源,這樣就能節省下來燈光師的工作,讓他轉而負責服裝,副導演同時也是場記和搬運工,化妝師還得負責準備道具。
如此窘迫之下,驅動她製作《大藝術家》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理念——就像是攝影師在大街上碰巧拍到的新聞紀錄片一樣的電影。劇本甚至都不怎麼詳細,只是簡明地指示大致的方向,故事也很簡單——一個默片時代的演員如何在有聲片時代感到無所適從的故事:主角凱瑟琳並不成功,也根本稱不上「藝術家」,可她仍然和那個時代的所有偉大藝術家一樣經歷著鉅變。
它就像電視片一樣,甚至沒有特意清場,一切都力求自然,你可以輕易地在其中發現很多自己生活的元素。但這並不代表它是粗製濫造而成的,相反,每段故事畫面都有不同的色彩濾鏡,有的昏黃模糊,有的則泛著那代表洛杉磯海灘的粉色。它也並非故作粗糙,構圖和運鏡詩意和諧,伊斯特一貫的精美設計感在其中仍可發現。
也許其中還包含有改過自新的意味,她不再弄哭演員了,而是力求讓每個人都輕鬆愉快,為了鬆弛那緊繃的神經,她花了很多時間和學生們聊天,根據他們每個人的特點修改劇本和鏡頭設計,想讓他們表現出最真切自然的風格。
學生們都對他們這位巨星導演學姐非常好奇,只要一有空,大家就都嘰嘰喳喳地圍在她身邊。一個叫拉娜的女孩大膽地問她的約會物件是誰,她愣住了,然後解釋道她已經結婚了,驚訝的浪潮湧起,拉娜和旁邊的克萊爾甚至低聲尖叫起來,一個名叫加里的男孩捂著心口,似乎心碎了。她像個孩子似的懇求學生們為她保守秘密,他們為這種天真的信任大受感動,紛紛拍著胸脯答應了。
「她之前也是這麼溫柔放鬆嗎?那’片場暴君’的名號是哪裡來的呢?」尼克·亨特收拾著化妝品,笑著問。
盧辛·巴拉德低頭擦拭鏡頭,他那粗獷的紅色鬍鬚不羈地一根根向不同的方向翹起,聽到尼克·亨特的這句話,他抬起頭來,用力地、美滋滋地嘬著他的胡桃木菸斗,沉聲說:「她的確變了很多,以前,她總是會讓我想起來哈利·韋恩斯坦,高傲,控制慾極強,儘管我不願意這麼說。」
他們抬起頭來,發現伊斯特·德比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止和年輕的學生們談笑了,遠遠地,她目光灼灼的直盯著他們。
「我家小廚」是比弗利街道上一家馳名已久的小餐廳,八十年代它曾瀕臨倒閉,奧遜·威爾斯帶著一大幫朋友來這裡做廣告宣傳,弗蘭克·辛納屈則每晚都帶著十六個小提琴樂手獻唱,就為了給這家從五十年代起就成為諸多好萊塢人相聚場所的小飯館拉點人氣。在諸多大明星的鼎力相助下,這家傳奇餐廳生存下來,如之前的一萬多個日子那般繼續營業。中午客人不多,卻基本上都是影視業從業人士,交際是這裡時時發生的活動,可艾爾弗雷德·帕西里尼的桌子卻極其安靜。
他背朝大門坐在角落的位置,正皺著眉頭把軟殼蟹沙拉往嘴巴里送。他穿著不顯眼的黑外套,頭髮也亂蓬蓬的,沒有打理,坐姿並沒有經過特意調整,然而身上卻有一種明顯的光環,不可直視。單憑他那精緻絕倫的骨骼,便可講述一個美麗的詩篇,若有一天他隕落了,攝人心魄的五官和麥色的皮膚一同化灰,這具骷髏也必定會是一個貴氣典雅的骷髏。
不論是顧客還是服務員,都心有默契地不打擾他,在安靜、讓人愉悅的用餐環境下,他吃得索然無味,噩夢折磨了他兩個多星期,夢中,伊斯特以各種不同的方式自殺,而他則是全世界最後知道的那一個。
門開了,從杯子的倒影中可以看到一群嘻嘻哈哈的年輕人走了進來,幾個穿著攝影夾克的人則跟在後面,他們顯然結束了一個上午的拍攝,正準備找點吃的填飽肚子。
「斯科塞斯很有本事,但我還是喜歡塞爾喬———」
「人物一定要鮮明,伊斯特伍德是不可替代的。」
一陣活泛的空氣湧入,艾爾弗雷德·帕西里尼下意識地回頭。在人群中,他瞟到了克拉克·塔裡和盧辛·巴拉德的身影,這代表什麼?他不能細想,出神間他手一抖,一些醬汁灑在了昂貴的外套上。
這時,一隻指節纖長、排布之優美堪比瑪麗·安東瓦內特絹扇的手從側面伸過來,輕輕地用手絹揩去了醬汁,動作非常靈巧,最後遺留在衣服上的只剩下一小點幾乎看不出來的印跡。他聽到她的呼吸聲,一陣痛苦升起。
伊斯特·德比基站在他身邊,脖子上掛著兩臺儀器——一臺佳能照相機,一臺手持式攝影機,沒有捏著手絹的另一隻手裡提著一臺輕便的斯坦尼康手持穩定器。在淡灰色的雅緻連衣裙外,她套了一件可笑的、肥大的、滿是口袋的攝影背心,每個口袋都鼓鼓囊囊地塞著東西。她對他喜悅地一笑,帶著極其罕見的謙卑的示弱,他被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