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的眼光應當更加明亮而銳利

清晨

他們說好早上七點見面,《大藝術家》的劇本兩週前已經傳真過去了,接下來就該是商量籌拍事宜的時刻。伊斯特·德比基早上五點過四分醒來,三分鐘後下床洗漱。她拿上自己的紅皮計劃本,把一種明亮的漿果色唇彩仔細塗抹在嘴唇上,梳了一個髮髻,然後取出十七美元三美分的零錢買早餐。

「早上好,睡的好嗎?」她神采奕奕地招呼克拉克·塔裡,今天的會面發生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克拉克·塔裡將會就籌拍的進展為她做一個報告。

「好多了。」塔裡的胡茬不均勻地分佈在下巴、耳朵下部等幾個地方,他的眼睛有些紅,可整個人精神頭還不錯。要知道,和失戀之人談工作似乎是一種富有現代氣息的折磨,就算你沒做什麼特別過分的事情,他還是可能隨時爆發出一陣噴泉似的淚水,然後用夾雜著毫無意義的喋喋不休的重複語詞把極富感染力的抑鬱情緒覆蓋在你自己非常正常的心靈上,然後毀了你的生活。她抿抿嘴唇,塔裡看起來還沒這個跡象。

「我也是。」她笑著說,然後掃了他一眼,發現他為之深受困擾的除了那段下場慘痛的戀情外還別有他物,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細框眼鏡背後的眼睛顯得猶疑不決。

「發生了什麼?」她柔聲問,

「劇本很棒,真的棒極了,」他忙不迭地抬起眼睛,「但問題是,我們現在急缺演員、燈光師和化妝師。」

「我想這還是有辦法解決的,我們劇組怎麼會出現招不到想加入的人的問題的呢?」

「他們都很牴觸,因為一些不好的傳言。」

「這事兒怎麼還沒過去?」她輕聲抱怨了一句,「沒別的問題了吧?」

「還有別的,我是說,投資也不夠,這幾周內我們一筆投資都沒拉到,尼拉麥克斯那邊最多隻給我們兩萬美元的預算。」

「劇本你都看過了嗎?其實花不了多少錢,再者說,可以向銀行貸款,我保持了極高的信譽,至少能貸三百萬出來。」

「問過了,銀行拒絕貸款,並且他們懷疑我們有從事間諜活動的嫌疑,因此現在我們不僅借不到錢,能使用的資金也不超過十萬美元。」

「間諜?這簡直…」她皺著眉頭瞧他,然後把目光緩緩轉向窗外的人群,「我沒想到麥卡錫主義還陰魂不散。」

半晌,她又說:「十二萬就十二萬吧,不是大事。」

「可是這連繼續租用我們之前使用的那種器材的錢都不夠!」

「你是不是忘記了自己是個負責創造的藝術家?只要動動腦子,我們總能想到用租得起的器材拍出超棒的效果的,除非你懶得去想。」

「器材,好吧,你還是那麼理想化。那演員呢?到底怎麼辦?」

「如果提高薪酬,提高到他們平時工資的五倍,全部請新人,總會有人演了吧?」

「我試過了,沒用的。」

「你嘗試過向演員工會申請調撥有空檔的演員嗎?」

「他們拒絕了。」

「那我們就去找學生。」

「哪裡的學生?」

「表演系的,還沒畢業的,不能稱之為演員的,缺錢花的學生。」

「到哪裡去找呢?」

「任何一所有藝術系的大學都可以!」

「可我沒什麼門路。」

「好吧,那就紐約電影學院,亞歷山大·皮克應該不會拒絕和我談談。」

「可是要怎麼和他談條件?」

「用嘴巴談。」

「我真的不明白該怎麼……」

「你的問題太多了,能不能閉上嘴,坐在桌子後面去安安分分地打幾個電話?!」

「你還好嗎?」他被嚇到了,小心地問道,她沒說話。

「可是如果我閉上了嘴還怎麼打電話?」克拉克·塔裡笨拙地想要開個玩笑,可他失敗了,徹底失敗,因為伊斯特的臉一下子變得像冰一樣。

「如果,你自己都覺得這部電影不值得用盡全力被拍出來,你要怎麼說服影院經理、觀眾去相信為這部電影花錢是值得的呢?」她冷冷地說,語速不快也不慢,「說真的,我好得很,我好極了,從來沒這麼好過,因為我很高興終於看清楚了現在這個房子裡不那麼愚蠢、懦弱、死板、囉嗦、平庸、四處找藉口自暴自棄的人只有我一個!你知道再這樣下去會發生什麼嗎?我們都他媽的要從好萊塢滾蛋!我的職業規劃就會成為一籮筐廢紙,給我將來的蠢孩子擦鼻涕用,與此同時我不僅要看著他不要把鼻涕紙到處亂扔,還要騰出一隻渾濁的眼睛去看我那靠攢下的不多的錢蓋的小房子外種著的小番茄會不會被德克薩斯州的狂風吹跑。而你,拜託,只是被甩了而已,這到底是件多大的事啊!你都快三十了,還沒學會放棄對愛情的所有幻想嗎?醒醒吧!醒過來就給我開足馬力去工作!珍妮弗·因克不是一切的答案,就算她沒進監獄,現在也給我們找不來演員!你現在只是把她當作自己偷懶的擋箭牌而已!現在就去聯絡皮克,安排會面!哪怕他要你原地跳《篷車隊》裡的舞蹈,你也得立馬給我租了弗雷德·阿斯泰爾的戲服去跳!我說清楚了嗎?」

他起先完全震驚了,接著大怒,說話的聲音都在發顫:「你個怪物。」

她面無表情。

「你憑什麼要求所有人都和你一樣瘋狂?」最後這一句是嘶吼出來的,他揚起手,似乎要掀翻桌子了,就在這個時刻——一個巧妙的時間點,臉上帶著「陷入愛情的一百種表現方式之最黏膩的《熱情如火》式」笑容的兩個男人像花蝴蝶一樣旋開門走進來,用一句完全沒什麼用的詢問打斷了克拉克·塔裡。

「嘿,我們能進來嗎?」伊利亞·亨特和男友尼克·沃特斯說。

「當然。」伊斯特兀自扭開頭。

兩個人進來,一個人出去。克拉克盯著他們,紅著眼睛捏著劇本走了,一句問候語也沒有。

伊利亞·亨特似乎早有預料,沒有多問什麼,而是首先給了她一個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