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特吃了一點蔓越莓果醬麵包後就飽了,她洗漱完後躺倒在沙發上,倚在艾爾弗雷德的臂彎裡。他漫不經心地放下手中的書本,那是魏寧格所寫的《性與性格》,那位年輕的哲學家寫完這本書後一年就自殺了,人們常說,他對自殺異常狂熱的興趣是他書中邏輯論證的必然結果,他最後和自己的書本合為一體了。他一邊在心底冷嘲熱諷,一邊梳理著她的金髮。
「你這次可以休息幾天?」
「我剛剛參加完一場很重要的試鏡,接下來一兩個月都沒有什麼工作。」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聽起來不錯。」她吹了個口哨。
「為這次試鏡,我準備了一年多的時間,和導演談了十幾次,而這還不算什麼。」
「我的天,你之前都經歷了些什麼啊?」
「想聽一個故事嗎?」
「什麼?」她抬起眼睛,語氣中充滿好奇。
「這是個關於我怎麼遇到影響我一生的恩師的故事,也是我一系列‘苦難’的開端。」
「快說吧。」她催促道。
「我那時候剛剛十六歲,但是模仿電視演員的樣子已經成為我的愛好快十年了。我對學校真的不感興趣,不知怎麼的,現在我雖然很喜歡看書,但是那時,身為一個小孩,我一看書就頭疼,學校讓我噁心想吐。」
伊斯特展開了笑顏,她斜靠在他胸膛上。「你的用詞也太激烈了,」她挑起眉毛,「討厭到讓你噁心的程度嗎?」
「別打岔,直到高中快畢業,我的成績都很差。就在那時,發生了一件事情,我想可能幫助了我正視我自己想要做什麼,這件事就是我加入了戲劇社。
戲劇社每個週六會在學校門口那家名叫‘哈瓦那海灘’的咖啡館表演,正是這個活動讓我遇見了李·史特拉斯伯格,總而言之,他走過來對我提了很多當時讓我十分難堪的意見,於是我很沒有禮貌地撇下他跑開了。你知道,遇見真正對你有意義的事物時,人們的第一反應都不會太順從。
過了好幾天我才反應過來,意識到李是唯一能給我我需要的幫助的人,我就坐公交去他的工作室找他。可他並不太想把我收入他的門下,因為我並不是那些想要拜他為師的人中最有天分的那一類。於是我每天都去找他,有的時候他會見我,讓我離開,有的時候他不會見我,我就只是透過玻璃看他給他的學生上課。
有一天,他真的被煩透了,於是叫了警衛來趕我出去,那是一個很高大的黑人,非常強壯,他追著我,直把我逼得從三樓的視窗跳了出去。所有人都以為我放棄了,可是第二天我還是一瘸一拐地來了,偷我老媽的錢坐公交,求李收我做他的學生,他看著我,就像這樣。」
他眯起眼睛,栩栩如生地模仿一個無奈的老人,「深深、深深地長嘆,就跟天使港的大船出的氣似的,他答應我了。」
「這件事就像一個預言,從那以後,那些我真正渴望的,一開始通向它們的道路並不順利,但我會不斷嘗試,最後我總能贏。」
「你太厲害了。」她喃喃地說。不久,又興奮起來,「還有呢?還有呢?我還想聽!」
他建議讓他喝杯茶清清嗓子,在她跳著去燒茶的當兒,客廳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翻動東西的聲音,她探出頭去看,「燒好了嗎?」他問,「馬上!」她答應著縮回去,什麼也沒看到。
「好吧。我又想起來一件,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艾爾弗雷德清清嗓子,「我在蒙特卡洛的一處燈塔做過一段時間的守夜人,很危險,醉醺醺的水手,攜帶武器的流浪漢,都需要想法子對付。做了一兩週後,我摸到了竅門,開始遊刃有餘,一般來說,這種心理就是不幸的開端。
有天夜裡我醒來,感到乾渴難耐,水已經喝完,我本該忍耐到天亮的,可是我太自信了,認為自己已經掌握了一切。於是出門去買酒,就在那時,一個爛醉的赤腳老漁夫,渾身臭哄哄的,衝過來襲擊我,天知道我做錯了什麼。我很會打架,真的,不騙你,可醉漢就是有一股蠻力,誰也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我打得很艱難。後來在僵持中,路上的碎石子之類的東西扎進了他的腳,他分神了,我狠狠推了他一把,他的頭正好磕在路邊長椅上的鐵製扶手上。
他很久都沒動靜,我確認他死了。因為不想惹禍上身,所以我做了一些必要的佈置。這件事最終也沒有查到我身上,我安安穩穩地當守夜人,兩個月後離開了。」
她仔細聽著,神情嚴肅,逐漸意識到他想傳遞的遠不止故事表面所呈現的。
「漁夫的名字叫樊尚·吉夫裡,他死於1981年5月3日,蒙特卡洛警察局有檔案登記。」艾爾弗雷德輕聲說。
他意識到自己剛剛說出了多麼危險的話語嗎?有了這句話,她可以很輕易地串聯出一齣「影壇巨星血腥往事」的報道,只要高度發達的媒體稍稍一發酵,他輝煌的事業到此就畫上了句號。他毫不避諱,這代表著他的忠誠,代表著他許諾,如果你眼前的這個混蛋哪一天傷害了你,你可以用他說過的原話讓他付出慘痛的代價。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這不僅僅是單純的故事。」
「一個西西里男人會告訴他的妻子關於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榮耀,他的喜悅,他的悲傷,他的軟弱,以及他做過每一件的不可告人的事情,這就是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