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一個早晨。跳躍的冠藍鴉發出輕柔的鳴囀,不時從鳥類餵食器中傳出吃草鶯山毛櫸果子的悶聲,遠處不知名的一種鳥的叫聲就像老舊的水泵擠壓的慘叫,這些樂曲四面八方地傳來,耳聰目明的人可從其中悟得他所需要知道的一切資訊。路旁麵包店頻繁開合的玻璃門帶出洋蔥麵包圈和酵母的氣味,路邊的秋英菊盛開著。時隔一個多月,伊斯特走出房子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
她的睫毛微微顫抖,最溫柔的愛像絲綢撫著皮膚,多年的渴望被實現了。他的臂膀非常有力,手指粗糙,那是他漂泊的證明,彷彿西西里海岸的砂石。但是他的嘴唇又很柔軟,當他居高臨下地親吻她時,會發出一聲輕響,那真是從未想到過的體驗。
他的動作優美而自然,即使極度親密的時候,仍然高貴迷人。情迷意亂之時,她散亂的思緒神遊到看過的許多場他在舞臺上卓越的表演,那些被他華美的衣物、沉重的冠冕一層層阻隔開的最放肆的想法全都能實現,他們都是極端而瘋狂的人,可以幾年內完全依靠精神的依戀度日,可以只談話,可以不見面,可一旦在無人侵擾的自由境地內,便完全沒有任何拘束,熱情永遠也燃不盡,身體可以以任何方式交融。
他不喜歡廢話,但是那偶爾的一兩聲喘息告訴她,他是愉悅的。他們彼此就是對方最大的快樂來源——這個事實給了她極大的安慰,並且讓他們都繼續渴望著更多。別停,她低聲說。他微笑,直到你覺得該結束為止。
當窗戶泛起亮光時,結束了,她是一個信徒,被他點化了。他仍然緊緊抱著她,熱切地凝視,而她幾乎想感謝他,感謝他的救贖。她把臉埋進艾爾弗雷德亂蓬蓬的、溫暖的黑髮裡,使勁兒嗅聞,包圍著她的,是一種柑橘的味道——那代表西西里,還有海鹽,橄欖和雛菊,他把自己的前世今生,祖先的故事講給她聽。
那我呢?我是什麼味道。她在心裡悄悄問。
「我的小山茶。」他用法語說。
當她步行在明媚的陽光下,她意識到,自己竟然自然而然地走出了家門,不帶顧慮,去確認、清算那些迫不及待背叛自己的一切。她又來到那間猩紅色的辦公室,上電梯的時候,她不由瑟縮了一下,幾年前她就是這樣上樓、受到侮辱的,一個現在已經死去的女孩曾經試圖保護她,可她沒有成功。她來到尼拉麥克斯的門前,又看到一個沒有見過的漂亮女孩兒坐在瓊原先坐的位置上,手上的寶石手串閃閃發光。
新女孩對她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她表明自己的身份和來意。
「啊,小姐,真不好意思,韋恩斯坦先生現在在和拉扎爾先生談話呢,您知道,他們是好久沒見的老友,估計要談好久,不如您先回去,先生有時間見面時我會給您打電話的。」
「不用,我等著。」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等著,聽著,裡面沒有一點響動。以往,那間猩紅大辦公室裡總是會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女士輕柔的笑聲,合上檔案的聲音,韋恩斯坦那粗野的喉音,咕嘟嘟倒酒的聲音。現在裡面竟然寂靜無聲!屋子裡的人隨便找了個藉口打發她,可她不走,那人又縮在裡面裝死,拒絕一切和她交談的可能。《紐約時報》主編「快手」拉扎爾還在裡面嗎?那都不重要了。
好了,不用再呆下去了,她要確定的事情已經完成了。
一小時後,她坐在自己工作室裡的大會議室裡,眼睛掃過被她叫來開會的僱員的臉龐,六十多人裡,已經有五個辭職了,現在到場的這些,就是全部。
她仔細觀察克拉克·塔裡和珍妮弗·因克,他們都臉色陰沉,塔裡的臉上貼著一塊創可貼,而珍妮弗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他們誰也不看誰。
伊斯特清了清嗓子,大房間裡迅速安靜下來,她開始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