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其理由亦同於比阿特麗斯的微笑

正像一隻空中飛翔的麻雀猛然撞在一面橫亙的透明玻璃上的這樣一種慘烈而突如其來的事故一樣,伊斯特·德比基的名聲最終就像小鳥狼狽的屍體一樣殘破了。

《李爾》在和《亂》的對陣中,每場皆輸,輿論譁然。當時的媒體把這一場慘敗稱為「電影界五十年後的珍珠港之恥」,對於導演的攻擊,也演變成了一場發生在紙上的瘟疫般的行為。這一句話就概括了伊斯特·德比基人生的轉折點了,如果這就是全部,反而會顯得簡潔而悲壯許多,可是真實要比這可以直接被刻在佈滿青苔的墓碑上的語言混亂而無頭緒得多。

一開始,伊斯特·德比基以為流言會如上次一般倏然隱去,「我會忍耐,和上次一樣,沒什麼大不了,」她對自己說,「想想黑澤先生的話。」對於自己成為憤怒的發洩出口這一點,她非常平靜地接受了。

可惜的是,碰到這樣一個時間點,事情就不可能收場得好看了。

她倔強的沉默策略反而激起了更大的風浪,因為人應該在乎他人對自己的評價,或者說,應該表現得在乎他人對自己的評價,其他人需要被關注。公關的下下策,才是像伊斯特·德比基這樣一言不發,保持沉默,因為這樣他們會被激怒,他們會認為你沒把他們當回事。你應該渴望得到我們的諒解,他們說,我們動動嘴就能淹死你。

如果不是她那收效卓著的神秘主義路線給人的印象太深,這次崩盤本不會如此慘烈。過去,所有人都想結識她,所有人都想和她談笑風生,人們對她的態度並不是惡意,而是某種懸而未決的好奇。這種好奇後來也成為了惡言生長的土壤,惡言——這流著毒汁的花朵以當事人的沉默為養料盛開,很多不知名的作家稱她有抄襲自己作品的嫌疑,很多犯罪者順水推舟說自己犯罪的行為是受了她電影的影響,很多人堅稱和她發生過關係,她是那群故弄玄虛的藝術家裡最放蕩的一個,

除此之外,更可怕的是,她發現自己被排斥在外了。好萊塢內部逐漸形成了一道玻璃罩子把她隔離開來,有許多以前的朋友是對她充滿同情的,大部分人也清楚她並沒有犯什麼過錯,可是並沒有幾個人敢冒風險為她出頭說話。她的公關公司在輿論發酵的初期還發了幾封帶有試探意味的稿件,只是反思是錯,辯解是錯,這是錯,那也是錯,最後也只得把她擱置在一邊,而最近展開的幾個資助新導演的計劃實際上已經表明了他們的態度了。

實際上,需要說明的是,我們的女主角並不是帶著高傲的心態居高臨下地拒絕向觀眾解釋自己的想法的,她是非常愛自己的觀眾的,她只是不再信任他們的理解能力了,就在她看到對自己的斥責旁刊登著觀眾對一部明顯是剽竊融合了《處女泉》《芝加哥》許多場景的影片熱情的讚揚之後。在她被批判得體無完膚的九十七個日子裡——從第一篇質疑她本人動機和背景的檄文發表開始,到最後一篇因研究物件恆久的沉默而興味索然的文章結束的這些日子裡,她實際上相當焦慮痛苦。

她很難信任別人,又不願意教自己的事情煩擾了他人,因此幾乎整天整天地跟一個和她父親有交情、看著她長大的心理醫生傾訴,當然,她付那位鼻子上有一個癤子的老先生三倍的價錢。也許是因為她描述的那座充滿毒霧的玻璃罩子太過壓抑,而伊斯特·德比基自己——作為在世最傑出的導演之一的畫面感受力和表達能力又太過生動,有一天,她講著講著,老先生忽然摘下眼鏡,痛哭起來。

「孩子,你走吧,」他抽抽嗒嗒地說,「我解決不了你的問題,我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她怔忪地看著他那被淚水泡腫的大鼻子,拎起包走了,下樓梯時又差點從臺階上摔下來,驚魂未定的伊斯特注視著川流不息的車輛,她做了個決定,暫時把自己關在洛杉磯的家裡不出門了。

極度不穩定的精神狀態無疑表明她需要專業人士的照顧,可來面試的人中並沒有能得到她信任的。一段驚險的、飄搖不定的日子後,幾年前曾經在英國照顧過她的那位長相酷似她母親的慈愛女士——瑪麗·厄尼受命來到她身邊當護士,後來據傳記記者考證,這件事情似乎是以帕西里尼把自己製片公司一個極重要的總監職位許給了恰巧在他手邊打雜的極富野心的實習生喬安娜·厄尼為代價的。

「該休息了,伊斯特。」瑪麗·厄尼說。

這是她的風格,護理的目的該是讓病人恢復到正常生活時的狀態,她力圖讓伊斯特回到幾年前她們相處時那種井然有序、時間點清楚明白的狀態,若水之無形,這是東方式的生活智慧。

瑪麗做事特別踏實,這一點尤其讓伊斯特讚賞。她也曾像許多人一樣,對伊斯特瑰麗的想象力和超絕的抽象能力表達過羨慕,像稍少一些人那樣,她要求伊斯特為她列一個訓練想象力的書單,而第二天就買到所有書目並開始細細鑽研的人,只有瑪麗一個。

她踏實地履行照顧她的責任,電話鈴響——接電話,她要求自己必須在五秒內完成,這樣才不至於驚擾到女主人,而細細篩選電話,更是一種義務。女主人沉睡時,她經常滿含憐愛看那左臂抱住右肩、右臂抱住左肩環著自己睡覺的身體,並且在瞥到鏡子時做出堅毅勇敢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