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塔裡酒醒後,未婚妻已經出去了,他從床上起身,揉著痠痛的身體走向電話,他想對伊斯特說,換掉我的音樂吧,我們就按你的方式來。他貪婪地呼吸著空氣,想把它們轉換成胸腔裡的勇氣,有幾次真的起作用了,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又覺得一切都無濟於事。他走向擺放在一面卵形鏡子下的電話機,在拿起話筒的那一刻恰好接聽了一個撞過來的電話——是盧辛·巴拉德粗啞的聲音。
「喂,夥計,你怎麼樣?」
「…好多了,今天我準備休息一天。」
「不錯,不錯,有件事我要跟你說。」
「什麼?」
「伊斯特已經在發行授權書上簽字了,尼拉麥克斯的那些人已經取走了複製,就剛剛,我覺得有必要讓你知道這件事。」
他只是蹙起眉毛,帶著不安悄聲笑了笑,把剛剛要說的話像吹泡泡一樣吹散了,「謝謝,盧辛」,他掛了電話。
1990年10月,伊斯特·德比基的作品《李爾》上映,並很快成為了本年度最受關注的電影。票房就跟她之前所有的作品一樣成功,沒有超過《被解救的心》的恐怖紀錄,但依然讓投資人在兩週之內回了本。在對它的評價上,呈現出的複雜態勢超乎從前,年輕人認為這是一部極富朋克精神的預言性傑作,每一場佈景、每一句臺詞都是革命性的,而評論家們有的對它給予盛讚,有的卻認為它無病呻吟、矯揉造作,製作不如以往精細,已經有零星的聲音注意到了配樂的不和諧,可是這種批評並沒有成氣候,直到11月。
1990年11月,黑澤明帶著他的《亂》來了。
這是一部小規模上映的影片。即使在電影界享有盛譽,黑澤明的作品相比較仍處於小眾審美的範圍。它取得的票房不是特別高,成績算是合格,可是獲得的評價是空前絕後的。電影的氣量和節奏極度扣人心絃,仲代達矢的表演爆發力十足,最為可貴的是,從劇本到攝影,從色彩到音樂,無一不是圓融得無可挑剔的一個整體。
《李爾》在《亂》上映後的評價逐漸崩盤,兩位頂級的電影作者交手,某一方面的出眾已不足以成為獲勝的憑藉,唯有每一個元素自身的傑出和與其他部分的完美交織才能造就勝利。而《李爾》,它有和《亂》不相上下的劇本,稍淡卻毫不落下風的配色,所有演員都被「虐待」出了職業生涯最好的一次表演,恰恰就差在了音樂上。
人們發現片尾的演職員表上,那以往專屬於伊斯特·德比基的藝術總監位置上的名字被換掉了,成了一個沒人聽過的無名小卒,而這似乎就是在這場爭奪戰中代表美利堅民族一方的《李爾》略輸一籌的原因。
他們氣哼哼地問:「她在幹什麼?在這個關頭把工作推給別人去做?她自己在忙些什麼?還有什麼比這件事更重要的?」甚至有人把她家的家譜翻了個遍,就是想找出伊斯特·德比基有沒有什麼作出叛國行為的基因,他們想把她的壞心思挖得清清楚楚。
克拉克·塔裡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媒體上,就是作為伊斯特被攻擊的一個註腳。他躲在家裡,辭呈已經寫了又改,改了又寫很多次了,最終的定稿還要依賴珍妮弗的檢查,她始終在場陪著他,在他因羞愧和痛苦不敢去見伊斯特告病在家的日子裡。那個夜晚的癲狂已經被拋卻腦後,他們誰也不提,塔裡也沒有說自己那天晚上根本沒有喝醉,把自己丑惡自私的一面暴露出來這個事實,即便對方是最親密的人都是讓人害臊的。
這天早上,薄薄的霧湧了起來,把塔裡的心壓得低低的。珍妮弗和邁阿密的一個房產經紀人有約——他們決定未來搬到那裡去,咖啡是冷的,把他的喉嚨搞得很難受,他煩躁地洗漱,準備出門時卻發現辭呈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塔裡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珍妮弗總是喜歡買些奇奇怪怪的小飾品堆在家裡,因此每次要找什麼東西就非常費勁兒。他找了櫥櫃和沙發角,還花了二十多分鐘翻找雜誌的夾縫,一無所獲的搜尋讓他心煩意亂,以至於後面發生的事情聽起來非常順理成章,簡直像是上帝安排的那樣。
那是真的,當時,所有的動作在他眼裡奇妙地放慢了速度,很多年後,克拉克·塔裡帶著極度厭惡的心情回想他翻箱倒櫃尋找自己辭呈的場景,珍妮弗梳妝檯前瓷制的愛神小雕像被他揮動的手指碰翻,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他蹲下身子去清理碎片,一邊不讓碎片扎傷自己的手,一邊盤算著還有哪些地方沒找過,這種散亂的思緒在他發現了一個夾雜在碎片中、被疊得小小的紙片上展開後呈現出來的字跡時緊緊地收束成了一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