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苦惱的生活使他變了形狀

克拉克·塔裡擔任《李爾》藝術總監的幾個月,是他入行以來最快樂的幾個月。

他將全權負責這部電影的所有配樂,這對於天生愛創作、愛音樂的他來說,是極好不過的一個安排。他儘量平淡優雅地進入自己的專案,卻仍然讓諸位劇組同仁難以置信,因為伊斯特從不把影片製作的任何一個環節完完全全交與其他人,從海報設計到音樂選用,她必須永遠參與其中,在每一個環節中都融入她自己的風格。單純以專家的身份對她說不要做某件事是沒用的,必須拿出足夠強勢的理由說服她,如果在和她對峙時作出一點帶有情緒化色彩的舉動、沒有了條理和理性的支撐的話,那麼便會很輕易地喪失她對對方的尊敬,即使表面上她依然禮貌有加。

塔裡以完全不同於伊斯特那種能把人逼瘋的工作方式的遊刃有餘處理那些音樂,唱片被一箱箱運過來,每天早上克拉克·塔裡開啟機器,用舒緩輕鬆的節奏欣賞完它們,他會打幾個勾,表示哪些音樂和電影合拍,哪些不合,一些唱片被留下,一些被帶走。他的工作程式是一張鋼筆寫就的佈局疏朗的表格,和伊斯特一樣有序,卻更靈活、更愉快,他堅信自己找到了創作的正確路徑,也成功地讓所有和他一起工作的人喜歡上了工作,和伊斯特·德比基給人們帶來的折磨相比,塔裡的工作室簡直是天堂,每個人都面帶微笑地來上班,然後面色紅潤地離開。有傳言說,伊斯特是古怪的希區柯克型別的人,而塔裡則走的是約翰·韋恩、亨利·哈撒韋的路子,和前者相比,他要親切自然得多。

拍電影本來應該是非常輕鬆快樂的樂事,沒必要如伊斯特那樣把所有人折騰得那麼狼狽,可以如他那般行雲流水地進行,如果造就藝術的代價是藝術家的快樂,那得到藝術又有什麼意義呢?觀察伊斯特工作讓他得以檢視自己,他確信自己和她一樣有天分,一樣聰明,她允許他負責配樂已經是莫大的肯定了。他整日快樂無比地工作,感到已經把畢生所積累的情感抒發在了一首首曲子中,他幻想著,等這次一戰成名,說不定很快就會有投資商願意投資自己的影片啦。

伊斯特很少插手他的工作,事實上,所有後期製作已在末尾階段,塔裡的配樂工作將是最後的收尾,她忙著飛來飛去佈署宣傳發行工作,同時又投入了新專案的接洽環節中——傑克·尼科爾森拉她入夥的《蝙蝠俠》,此外,還有許許多多他們也搞不懂是在幹嘛的雜事煩擾著她。她的辦公室裡堆滿了檔案、書籍,最近她又買來了一大箱漫畫雜誌。她忙得腳不沾地,以至於配樂完成後的試映會都沒有參加,只是囑咐塔裡把帶子送到她的公寓去,她一回家就看。

這天晚上,是塔裡的大日子,他邀請了一大票藝術學院的朋友,劇組的朋友,還有音樂家母親的相識。珍妮弗穿了一件精美的香檳色雞尾酒會裙,他打電話訂購了鮮牡蠣和白蘭地,桌上擺著玫瑰花。他珍愛地除錯著機器,一個齒輪一個齒輪地檢查,他是多麼沉醉啊!沉醉在也體會到了伊斯特為之沉醉的快樂中。他快樂地哼著小曲,調控著帶子,嗅著膠片甜美的氣息,看著他的、只屬於他的觀眾們一個個入場,他們對他露出鼓勵的微笑,眼睛閃亮,臉龐都紅撲撲的,等待著他的電影的播放。

放映員的特權就是可以把一大群觀眾帶入一個有魔力的世界中,尤其是當這部影片屬於你時,這種感覺就更棒了。一股經久不息的熱情浸潤著他,經由他的手傳給觀眾,一個存在於核毀滅陰雲下的世界來臨,尼科爾森癲狂乖戾的面孔對他們露出殘酷的微笑,艾瑪·湯普森獨具未來感的短髮和黑色皮革緊身衣襯的她詭異又陰險,當薇姿抬起眼睛注視父親時,你會看到盈盈的水光閃動,李爾王的軍情指揮室正中那個人骨製成的吊頂的影子就像一把鐮刀插在李爾頭上。

這是蘇聯解體後人們內心恐懼的一次瘋狂的發洩,我們都以為一切會好起來的,一切會隨著時間和諧起來的。可是,不,伊斯特·德比基冷酷地說,永遠不會好起來,我們都以為是愛和道德構成了自己,但那隻不過是自欺欺人的鬼話,恐懼與慾望,那才是我們永恆的成分。她對人類的藐視、悲哀的世界觀在影片中赤裸裸地展示出來,讓人不寒而慄。

幕布上出現了「結束」的字樣,克拉克·塔裡關掉放映機,期待著討論會上朋友們對他的配樂的評價。

氣氛非常熱烈,熱烈極了。「傑作」「最偉大的原創劇本」「精妙絕倫的詭譎構圖」「絕頂的智慧,非凡的想象力」,塔裡認真聽著,奇怪的是,越聽著,他內心卻越產生一種奇怪的情緒,而且這種情緒隨著讚美聲愈來愈熱情增加到了一種讓人難以忍受的地步。他的心被烈火炙烤著,發出噼啪烤焦的聲音,他忍不住了,跳起來說:「夥計們,你們在說什麼啊?為什麼沒有人提到我的音樂呢?」

現場一下子安靜下來,他的朋友們不自在地抿著酒,用躲躲閃閃的眼神應對他。

「喂,怎麼啦?你們說啊?剛才不是說得很開心嗎?我有那麼可怕嗎?」他的語氣中已經帶上了瘋狂的意味。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伊爾莎·杜邦——他的一位心直口快的朋友,在大都會博物館工作,「音樂還不錯,但是…它有點四不像了。既帶有德比基的超現實主義,又有些黑澤明的史詩壯闊感,模仿痕跡有些重。」

他的臉紅了。

「這對我太不公平了,你們聽著,我誰也沒有模仿,我也是在進行創造,並且我的創造是獲得了德比基小姐的允許的,你們看完一遍電影就這麼說,是不是對我太不公平了?」

他的話語雜亂無章,手像只火烈鳥一樣亂揮,內心卻冷得可怕,他意識到自己把平庸的模仿和拙劣的化用連同嫉妒一同永久封存在這部傑作中,即將展示給全世界的觀眾,被全世界恥笑。這個事實讓他發狂。他狂怒地盯著所有朋友,羞愧讓他恨上了他們。

「我不是她的影子!」他尖聲叫了一句,回到房間摔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