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為尼科爾森先生開車

【部分情節為自由發揮,現實中無對照】

《李爾》這部電影所帶來的關注是前所未有的。1991年,這是一個分外敏感的年份,每一個美利堅民族的孩子都被教育著要永永遠遠把五十年前發生的慘痛事件銘記於心,還活著的老人講述,死去的人被講述,這次災難像一根衣領上探出頭來的針,在少女亞美莉安娜每一個動作中都刺痛她的肌膚———珍珠港事件。

在這樣的年份,遇到這樣的電影戰爭,誰也不知是幸運還是噩夢。每一個對藝術稍微感些興趣的人都在談論這件事,整個世界都鬧得沸沸揚揚,這場對決中集合了極多挑動人們神經的元素——血海深仇,過去的莎士比亞和未來的莎士比亞,宗師和天才,每個人都紅著眼睛對在臺上不疾不徐做準備的鬥士發出怒吼,偶爾的幾聲「將藝術和民族主義聯絡起來不大妥當」的微弱質疑像磨裡的穀物一樣被磨碎了。

一首伴隨著號聲的雄渾戰曲奏響,幾乎所有在電影界裡有名有姓的人物都被要求著表態站隊,一時之間,探討兩部精美絕倫的電影究竟哪一部能把對方撕個粉碎成了絕佳的訪談話題,極端的激情在兩部電影各自的支援者之中產生,兩部不能並存是他們唯一的祈願。好萊塢四傑中的斯皮爾伯格和喬治·盧卡斯公開地歡迎黑澤明,這實際上就已經表明了這兩位中流砥柱的電影人更看好底蘊深厚、老謀深算的電影天皇,而馬丁·斯科塞斯和幾位老一輩的電影人,如西德尼·呂美特和柯克·道葛拉斯,都認為年輕氣盛、銳氣十足的伊斯特·德比基會更進一步再次引發電影界的革命——就像她三部電影每一部所做的那樣。

然而私下裡,兩位當事導演卻都並不願意把自己的作品當成激情的犧牲品,他們遲遲沒有對是否會狹路相逢的問題正面發表看法。伊斯特·德比基向黑澤明寫信致歉,在信中,她誠懇地表示自己並沒有和他故意打擂臺的意思,她願意立即暫停拍攝以避開《亂》的上映檔期,由她自己承擔所有因決策失誤而帶來的損失。

「那對你來說就太不公平啦,我的孩子,讓你一個人承擔這一切是十分不公平的,」電影天皇在親筆回信中這樣寫道,「日子過的真快,在給你回信時,我已經是個七十五歲的老頭子了,對電影也有了更貪心的期許。

我想,這也許是一次上天的安排吧,讓我們兩個人,一個回望過去,一個看向未來,以《李爾王》為藍本,向後生們展示人類的疆界在何處。不用道歉,孩子,我拜託你,不要放棄,每一個可能帶來電影藝術向前飛躍的機會都讓我心裡發顫,這次「對決」(暫且這麼叫它罷)尤甚,我們倆誰都不應該退出。

結局不管怎樣,都會有一個人承受的傷害更多一些,我更願意這個人是我,因為我已老眼昏花,耳朵遲鈍,聽不見多少罵聲了,而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寫到這裡,一想到將來能看到我們的影片同時上映,為電影事業注入新的活力,我就無比激動。我期待著看到你的作品,也期待著你看到我的,我們藝術家的職責不是向黑暗屈服,而是找到解藥來對抗存在的虛無,這一點,與君共勉。」

收到信的第二天,德比基委託尼拉麥克斯公司宣佈影片《李爾》確定會在明年,即1990年上映,並參加1991年的奧斯卡獎角逐。隨後,東寶公司發表宣告,由黑澤明導演的《亂》也將於1990年上映,參加1991年的第五十八屆奧斯卡獎評選。

《李爾》的製作如火如荼,好萊塢大明星傑克·尼科爾森將在電影中飾演絕對的主角——李爾,他的三位女兒由艾瑪·湯普森、艾米麗·沃森和蕾切爾·薇姿三位英國女演員飾演。克拉克·塔裡第一次在伊斯特位於洛杉磯的辦公室裡見到尼科爾森,「見見我的助手克拉克,」伊斯特微笑著說,然後就繼續低下頭批閱檔案。傑克·尼科爾森很有禮貌地站起身來跟他握了握手,表現出了和外界報道的暴躁形象完全不同的友善,後來塔裡才知道,他有所剋制只是因為伊斯特在場而已。

他和伊斯特·德比基相處的很融洽,這是最令克拉克·塔裡驚訝的。拍攝時三位女演員都對因為壓力而分外嚴苛的伊斯特戰戰兢兢,她不會發火,只是會溫柔地讓她們「再來一遍」,她們有時會困惑不解地問她:「究竟是哪裡不對?」,伊斯特也不做解釋,只是鼓勵她們再嘗試一次。在拍攝三個女兒在軍事戰略室覲見李爾的鏡頭時,她們被要求演了五十多遍,這還只是一個機位上拍攝的條數。好幾次,克拉克·塔裡撞見薇姿和沃森相對著默默流淚,湯普森則在旁邊吸菸,「我感覺我一點也不會演戲」,薇姿哽咽著說。

而傑克,卻在高壓之下越發遊刃有餘。伊斯特習慣在開拍之前跟每個演員都細細談一次話,對傑克她卻沒有這麼做,她充分地信任他的才能,給予了他自由發揮的空間。開拍前給他的指示總是分外簡潔,而他也不會問東問西,他總能第一時間領會到伊斯特的意思,並加上自己的創意以發掘表演的更多層次。他們配合的天衣無縫,兩個人都很愉快。

傑克身上當然也有惹人厭的好萊塢浪蕩子的一面,一次,塔裡載他去酒店取前一晚排練時他忘在房間的帽子,那條車道很狹窄,車子很難通過,當他們離開時,塔裡為了順利開上大路緊張得滿頭大汗,不住地喘著粗氣,這時,他聽到傑克在後座激動得大喊:「克拉克!快!!快回去!!」當驚慌失措的塔裡再度費勁地開回到酒店車道時,傑克在後座指著窗外一個倚靠在旁邊車輛上的女孩對他傻笑著說:「啊哈,這個妞實在正點。」塔裡差點兒沒忍住一拳砸在他臉上。

而在片場,他更如魔王一般。他喜歡在別的演員發揮不佳時大聲嘲笑他們,對敢跟自己對著幹的人大吼大叫,經常說一些很低俗的話,對基本上每一個女性放電調情,伊斯特每晚結束拍攝後總要挨個跟他招惹過的人道歉,由此傑克越發變本加厲,最後甚至惹得冷靜嚴肅的艾瑪·湯普森甩了他一個耳光。

傑克對所有人都極度混蛋,除了伊斯特以外。他極度崇拜她,極度尊重她,表演時她提出什麼樣的要求他都像個幼兒一樣乖巧照辦。他從來不在她面前玩弄花花公子的一套,甚至刻意和她保持身體的距離。克拉克·塔裡曾見過傑克和伊斯特靜靜地坐在一張桌子的兩頭一起修改劇本,他們偶爾交談,用的是塔裡不敢相信能從傑克口中聽到的文雅腔調。「他問我關於你的事很多次…他想知道你是否需要幫助…會盡全力…」傑克斷斷續續的句子飄進在一旁收拾檔案的塔裡的耳朵。

整個劇組就在導演嚴苛的完美主義、男主角瘋瘋癲癲的邪氣和女主演們如履薄冰的淚水中工作著,《李爾》獲得的投資是伊斯特的影片中最多的,比《被解救的心》多了近一半,這部影片的製作現場也是最混亂的,事實上,那時存在的一切細節就已經在為未來做鋪墊了,可人人自危,誰都沒空細細思量。

最後的場景中,李爾會在雪夜中漩渦狀的樹叢迷宮裡孤獨地死去,鏡頭會離開李爾的身體,彷彿幽靈一般飄出迷宮。

漩渦迷宮裡,厚厚的雪是由塑膠泡沫打磨而成的,氣泵不停歇地把油煙吹進迷宮,工作人員不得不輪流換班,演員也只能在迷宮裡不戴防毒面具地呆半個小時左右,只有伊斯特會帶著面具在裡面呆幾乎一天。她擔心會有不熟練的工作人員受傷,因此最後飄出迷宮的鏡頭是由她親自手持著穩定器一幀一幀拍攝的,為了拍攝這個二十多秒的鏡頭,她在滿是油煙的迷宮裡帶著幾乎讓人難以呼吸的防毒面具繞了三天,最後一次拍攝結束時,她走出迷宮,把攝像機遞給助理,然後一下子跪倒在地,面色灰白,好像死了一樣,漂亮的白塔夫綢裙子上沾滿了汙漬。

之後她臥床休息了一天半,就又立刻回到片場,叼著空菸斗,沖洗每一條拍攝出來的膠片,然後一幀一幀檢視、挑選。最使克拉克·塔裡震動的就是這樣一個場景:依舊年輕的伊斯特·德比基不得不把膠片湊到離眼睛不足一寸的地方才能看清,在檢視膠片時她從不戴眼鏡,因為她堅信眼鏡會改變一些光線折射的角度,使她不能準確地判斷。而在她牢牢凝視膠片的時刻,她的耳科醫生等在旁邊,準備為她的耳鳴症狀開些藥方,她揚起的手腕上有一排注射針孔,是連續輸入營養液和鎮靜劑留下的。

他看著伊斯特·德比基,陽光從她身後照射過來,把她和她的膠片們包裹在一個金光閃閃的圓圈裡,她是永遠不能和膠片分離的,她們是一體的,她的血肉被灌注在了膠片中,永久封存,而她自己的身體飽受痛苦,彷彿在一點一點羽化。

一種強烈的感情衝撞著他的心臟,促使他猛然走到她面前,不經思考地說出自己埋藏已久的夙願:「讓我來幫你,伊斯特,讓我分擔,讓我真正參與到你的電影製作中去。」

「什麼意思?」她的話語很簡潔,眼睛仍舊牢牢盯著膠片。

他的胸腔中熊熊燃燒著火焰,全身因為激動而顫抖:「把你的一部分工作分給我,我…我已經在你身邊磨練了快十年了,你對我的工作還算滿意,對吧?」他的舌頭打著結,「你..哦不,我是說我,我在全美國最頂尖的電影學院之一拿了全額獎學金,還有一個畫家父親、歌唱家母親…我既不想讓你累垮身體,也不想僅僅做一個不產出實質性成果的雜工…讓我試試吧,給我一次機會,如果你覺得不夠好,隨時開除我,可以嗎?拜託了!」

伊斯特終於把眼睛從膠片上移開了,她轉過臉面對著他,海藍寶一樣的眼睛折射出前所未有的複雜目光,其中幾乎包含著痛苦。她猶豫著,牙齒咬住下嘴唇,很久沒有說話。

克拉克·塔裡的手慢慢握緊成拳頭,他的眼睛中帶著懇求。

「好吧,如果你想。」她最終輕飄飄地點了點頭,又回去看膠片了。

「就這樣?你答應了?」塔裡不敢置信。

「克拉克,」她露出微笑,「電影再怎麼重要,畢竟也只是電影,我想不出任何把你排斥在外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