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聽說了,關於你的處境和計劃,塔裡一週前就聯絡了我,而我卻處理一些雜事直到今天才過來,真是抱歉。那麼還歡迎老朋友回來擺弄擺弄他那些小燈泡嗎?」
「當然,太歡迎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尼克也想來幫忙,」羞澀的英國男人對她搖了搖手,「他以前在秀場當過化妝師。」
「非常及時!真謝謝尼克!」
他們愉快地喝起了茶,走廊裡克拉克大力砸下話筒的聲音就像是把電話基座當成是伊斯特本人一樣。一壺茶喝完,《大藝術家》劇組的燈光師和化妝師已經離開,她聽著「砰砰砰」的響聲,很奇怪電話怎麼還沒被塔裡砸散架。
「塔裡,對不起,把我剛剛說的話全忘了吧,別生氣了。」她趴在他辦公室的門框上說。
「去你媽的吧,德比基。」他放下電話,瘋狂地翻動著電話簿。
當然,話是那麼說,她卻並不希望塔裡忘記她話裡幾個精妙的句子,尤其是要求他努力解決源源不斷的麻煩的那幾句。因為事情的轉機的確就是在克拉克·塔裡恢復了往日一半的工作效率後發生的——皮克同意今天和伊斯特見面。塔裡不想和她說話,於是把這個訊息寫在紙上從她門縫裡塞進去就跑開了,他躲進辦公室裡想著怎麼把這件事揭過去才又有尊嚴又利落,但伊斯特在得知亞歷山大·皮克願意和她見面後就立刻駕車離開了,根本沒給他機會。
午後
那天,皮克從辦公室裡排成一個方陣的鈴蘭盆栽中回過頭來看剛進門的她,臉上掛著的慈愛笑容就像一個陰險版的簡·奧斯汀女主角會露出來的。她不由地打了個寒戰後坐在了寬敞的大紅杉木架構沙發上,和正在修建花朵的皮克寒暄。
「你怎麼樣?」
「目前還不錯,先生。」
「還記得這些可愛的鈴蘭花兒嗎?看看它們的花骨朵兒,潔白而圓潤,這是我七歲得到我第一支小鏟子以來見過的最漂亮可愛的花朵了。」
「它們確實非常美麗,您是怎麼照顧它們的?」
「好吧,我定鬧鐘來提醒自己給它們澆水,上週末還專門去了一趟瓜地馬拉買那種對鈴蘭生長最好的肥料,我小心翼翼,戴著特製手套觸碰它們。畢竟,做什麼都有它的規則,優良的品種只有在最精心的呵護下遵循自然之道來生長,才能綻放出它該有的美麗。」
「話雖如此,可我也曾在科羅拉多的山谷裡——那是絕對想象不到還會有鈴蘭生長的土壤中見過那些自由自在、豔光盡顯的鈴蘭,恕我得罪,它們並不比您的花朵差到哪裡去。生長本身就是規則,在它之外的一切,都算是虛設。」
皮克把兩隻蟬翼般的手套捏在一隻手裡,盯著她看了一兩秒鐘,展露出了更滑不溜秋的姿態,他像伴著圓舞曲那樣在椅子上優雅落座。
「這讓我想起來了我們的上一次見面,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他問。
「五年前在大都會藝術館,我曾碰到過您一次,不過您沒有發現我。要說我們兩人都有意識的碰面,那已經過去十年了,先生。」
「德比基小姐,也許正是這種對細枝末節的小事情的偏執導致了你在大方向把握上的一錯再錯。」
「我倒不會用’一錯再錯’這個詞,一切還有轉機。」她說。
他輕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那麼,你需要我為你的轉機做什麼呢?你可不像是個會找我敘舊的人。」
「我正在為新片選演員,希望您能為我推薦幾位有天分的年輕人。」她直截了當。
「那可是件有風險的事情。」
「但很值得,如果學生在我的電影裡出演主角,對學院的曝光率絕對大有好處。」
「那還不夠。」此時的皮克像個老賭徒一樣。
「我會在片頭的感謝名單里加上您的名字。」
「你認為那就是我想要的嗎?」
「不是嗎?」這種解謎遊戲什麼時候結束?她厭煩了。
皮克挑挑雪白的眉毛,又用別有深意的目光打量她,緩緩開口,「好,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的名字要被放在第一個,而且字號必須比其他人的名字大半號。」
條件已經談定,她根本不想多說,於是向皮克微微致意後就準備離開,可是他又突然開口了,她不得不停下來看著他。
「你看,德比基,你看不起我這種被稱為’教育投機家’的人,你嘲笑我,你鄙棄我。可你知道嗎,我願意為了一個我曾經的、後來退學的天才學生賭上一切,因為我已經惦念她十年了,從她天真地從我這間辦公室裡滿不在乎地走出去、以為自己有了才華就有了全世界開始,我每天都在擔心自己是不是教她的東西還不夠,就讓她進入好萊塢了。我能做到這種事情,這是你可能永遠不會發現的。我根本不他媽的在乎什麼狗屁感謝名單,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總是過早地下結論,即便在能力已經增長到足以發現更準確、更貼近生活本質的東西時,你還是固執地堅持已經不合適的意見。」
「再見,教授。」她凝望著黑沉沉椅子中的皮克,只是說了這麼一句話。
晚上
伊斯特走進空無一人的公寓,她放了瑪麗·厄尼的長假,她們商定好瑪麗只在她有需要的時候才開始工作。
她在沙發上倒下,蜷縮成一團,然後用力地掐著自己心臟旁的皮膚,直到身體感到的疼痛稍稍蓋過了心靈的苦楚,她想深呼吸,可是就連呼吸的動作也像是新手敲出的摩爾斯電碼一樣斷斷續續、時時停頓。
在她的自我折磨進行了十五分鐘之後,她終於從情緒的浪潮中回過神來。接著,她給自己注射了一管鎮靜劑,在清醒又放鬆的狀態下,她摸出那本紅色皮質的筆記本,在條分縷析、貫穿幾十年的日程安排中,她找到最後一個條目。
在那裡,深藍的墨水已經褪到近乎水藍色,紙張脆而發黃,字跡還是工整、可辨認的:
「1992年,三十歲生日,自殺」
她用筆重重地把它劃掉了,這是一整張長長的清單上唯一塗改的地方。
不一會兒,她又輕輕在旁邊打上了一個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