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她去一家在芝加哥他最喜愛的餐廳吃晚飯,她又累又難過,所以他們沒怎麼說話,他只是在徵得她的同意之後握著她偶爾會氣得發顫的手。
讀者們,這個畫面形容起來有點兒黑色電影的美感:兩把靠在一起的椅子上坐著一對非常好看的青年男女,兩個人看似都不太高興,但如果你仔細觀察就知道,男的是不帶表情慣了的,他用一隻手夾著煙,側過優雅果敢的臉龐去吸。他是個人人都認識的大明星,但充滿距離感,只要有人朝著他們的桌子走過去,他就會抬起那雙攝人魂魄的黑眼睛毫無善意地掃視對方兩眼,逼得想搭話的人悻悻返回;女的長得像格蕾絲·凱莉,正皺著眉頭用一隻手往嘴裡塞食物,金色的髮髻有些凌亂,名貴的衣服上有幾處水漬,貼在身上而顯得不太合身。雖然表情各異,但他們緊緊地握著手,完全把所有人排除在外,毫無疑問是一對非常相愛的戀人,準確地說,應該是一對危險的、不好惹的戀人。
吃完飯後他們很快離開,不知道為什麼,他表明心跡之後反而越來越小心地對待她了,小心到簡直有些疏離。
在話語間,他使用了大量的問句仔細徵詢她的意願,不讓她再有一點不快,「你今晚在什麼樣的地方睡覺會睡得好些呢?你告訴我,然後我送你過去,好嗎?」她說自己沒明白他的意思。他掐滅了煙,用低沉的聲音耐心解釋說,他在芝加哥有很多房產,她想怎麼著都行。
她說她想到他平時住的地方去,他沉默地應許了,這樣的神態絕不會在八年前第一次見面時的他身上見到。毫無疑問,他也是個天才的學生,曾經扮演過的角色慢慢塑造了他如今的人格,那些極具魅力的犯罪分子身上粗鄙的一面像混在金子中的沙粒被淘去,留下能讓一個男人散發出致命的危險吸引力的一切。從集中了編劇導演心血的、被精心勾勒的一個個人物中,他汲取著營養和智慧,變得難以想象的強大。
剛見到她,他就敏銳地察覺到她埋藏在冷靜、羞怯之下的痛苦和恥辱。隨後,他選擇在那間充滿了他生活痕跡的大公寓裡詢問她,用非常好聽溫柔的聲音:「我帶你離開,可以嗎?我們一起住到西西里去。你想拍電影,我給你錢,你想拍什麼都行,你想找誰來演都行。或者,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也沒關係,我不打擾你,你就住在那裡——環境很好,對你有好處。我留在這裡對付他們,一個個地把傷害過你的人都修理一遍,我什麼回報也不要,只是很不喜歡他們對待你的方式而已。這一切,只要你願意,只要你需要。」
在他情不自禁說出這些話時,他知道,再過意識到自己愛上她之前的生活是不可能的,是根本無法想象的。
為了這樣一個女孩子,艾爾弗雷德·帕西里尼喪失掉了自己一直保有的絕對的自由、給自己加上了不必要的使命這一點,絲毫也沒有使他感到不安。他無法停息地想念她,想念純淨的藍眼睛,想念她的思想,想念她尖刻的幽默,想念她的靈魂。記住這一點吧,一個男性若是在對女性的愛中同時摻雜了尊敬、憐愛的因素,那這種感情便會像麥加的聖石那般牢不可破。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淚水慢慢盈滿了眼眶,良久,她堅定地搖了搖頭:「對你的依賴,會讓我變得很自私,所以這些事情,我要自己解決。」
他慢慢地把視線移到窗戶外的月亮上。
「我的要求太多了,對不對?」她笑了,食指從他的眉毛開始,緩緩滑過羅馬式的挺直鼻樑,最終輕輕捧著他的臉頰,「抱歉,我總是給人帶來太多麻煩,大事小事上都這樣。」
「不,別道歉。」他不高興地阻止她說下去,接著側了側臉,吻了她的手心。
「為什麼?我的確太任性了。」
「你值得,除了你沒有人值得,你有一顆讓所有人會為之驕傲的心靈。
愛你是如此簡單的一件小事,對我而言,它和呼吸一樣,」他嚴肅地補充,「它比呼吸還要自然,所以維持它我也沒有花費什麼工夫。夜晚的時候,我沉入睡夢中,常常忘記自己還在呼吸這件事,可你的身影,即使在睡夢中也未曾消失過。」
「這真是很美。」她顯然對他的讚揚十分驚愕,也十分動容,在帶著淚水的笑容中,所有的壞心情被一掃而空了。
「所以,你願不願意嫁給我?」他像小孩子一樣執拗地問。
「我們又回到這個問題了,」她長長的睫毛上掛著的淚珠滴到了手背上,「我不確定這樣的生活是不是你想過的,儘管我內心一直有一個聲音在鼓動著我答應你。單純的喜愛也許意味著一味的順從,但愛情不是。你的追求來得太迅速了,我不得不叩問自己,如果你也沒有做好準備怎麼辦?如果這次的喜愛對你來說和之前的許多次其實並沒有什麼區別該怎麼辦?如果我們結婚後互相厭惡該怎麼辦?還有一點更重要的,如果和你在一起之後,我處處依賴你的保護,變得不再是我,那又該怎麼辦?為了愛情而喪失掉作為人的獨立,那對我來說比孤獨還難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