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對她步步緊逼,一個女人從包裡抽出一大包骯髒的保險套甩在她身上,另一個女人拿起放在房間一角用來降溫的冰水衝她潑去。
「先教你的肥豬姘頭管好自己的下半身再上電視吧,賤人!」
塔裡掙扎著坐起來想要拉開他們,卻被一腳踹在了胸口,他痛得縮起了身體哀叫了幾聲,更激起了他們正在興頭上的快感,更為兇猛的幾擊落在他身體上,整層樓空蕩蕩的,亞美尼亞人倒在地人不省人事,伊斯特怎麼辦?她一會兒就要上節目了!
子彈上膛的聲音。
「滾出去,不然我就開槍了。」她大聲說。
幾個示威者臉都嚇白了,伊斯特的槍口死死對準了他們的頭顱,目光冷硬堅決,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全身都被打溼了,幾個骯髒的保險套還掛在她身上,但她仍然高高地昂起頭,步步前進,毫不畏懼地緊逼渾身篩糠般觳觫著的示威者逃走了。
她衝過來把臥倒在地上的塔裡扶起,攙扶著吃力地喘息著滿臉是血的他不顧眾人驚詫的目光直直向停車場走去。
「你還好嗎?能撐得住嗎?」她低聲問。
「別管我了,快去錄節目,應該還能補救的,該死的,這對你太重要了。」
她搖搖頭,嗤笑起來:「真的嗎,塔裡?空無一人的樓層,故意延長的準備時間,處處嚴密但只有我們的房間才鬆懈的安保?你還沒反應過來嗎?」
塔裡的視線落在她微微發紅的眼圈上。
「相信我,我們現在離開最好,我會陪你去醫院的。」她輕聲說。
他們很快上車,準備按原路返回去醫院,但麻煩迅速來了,他們先前進入時顯然把一小撮記者也吸引到了後門來,司機把車都開成了賽車競速,可還是有幾輛車鍥而不捨地夾擊著,從頭到尾一無所獲的狗仔們嘗試逼停他們。他們完全沒辦法轉向去醫院的路,塔裡臉上長長的傷口不斷往外滲血,他靠在伊斯特肩膀上,疼痛讓他吸著氣。
伊斯特注視他良久,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不知道是不是疼痛讓他的感官都變得敏銳了,她通電話的內容他聽得一清二楚。
鈴聲響了幾聲就被接起了,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從寂靜中傳出來:「你好嗎?」
「你在芝加哥,對嗎?」
「對。」那沙啞的聲音冷靜地肯定了。
她迅速地把事情講了一遍,並把他們目前所在的街道告訴了對面的男人。
「知道了。」那個聲音簡練地說。
不一會,一輛幽靈似的黑色車子從旁邊貼上了他們,沒有警笛,沒有喊話,什麼也沒有,就只是靜靜跟隨著,五分鐘之內,那幾輛狗仔乘坐的車子像見鬼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醫院返程的車上,塔裡的臉上已經上了藥水,被白紗布包裹起來,腹部也敷上了藥。他看著黑沉沉的夜色,思前想後只覺得不對勁。韋恩斯坦的舉止矛盾很多,讓他困惑,他似乎是真的為事情迅速發酵的境況而不安,也是真的為在這一次醜聞上對伊斯特的壓制而洋洋自得,對那篇報道產生的驚訝頗含虛假的水分。現在想來,這件事沒有那麼突如其來了,影史票房之冠、奧斯卡失利、全劇組的反抗、伊斯特一人的可怕號召力、原屬於韋恩斯坦輿論陣營突然「倒戈」、安保嚴密的節目組裡闖進的示威者,這一切破碎的線索突然間穿成了一條漆黑的鐵鏈,牢牢地擠壓著他的心。這時的克拉克·塔裡還不是日後揚名立萬的頂尖製作人,對這一套控制人的手段還不甚瞭解,只不過,縱使是他那年輕的心靈,也能感覺到在這場鬧劇中操縱的鬼手其名為何——權力!金錢!
他驚懼的轉過頭去,只看到伊斯特悲哀地看著自己,狼狽的她仍然表現出驚人的容忍和尊嚴,她的水粉色套裙依舊無一絲褶皺,腰桿挺得筆直,那雙海水藍的眼睛宛若明亮的星熠熠生輝,這是在混沌一片的世界裡堅定地閃耀著的一束光點。伊斯特·德比基似乎認為,作為導演的使命是拍好電影,而作為藝術家更深一層次的使命還包括以偉大的人格力量影響行業、改變世界。
所引誘她的就是這種孤軍奮戰的激情,她拒絕把身邊的人拖進只屬於她的戰場裡,即便是她不知名的愛人也是如此,她的激情就是要在徹底燃燒自己中愈來愈旺。只要存在就夠了!對她來說,不管自己受什麼侮辱,不管道路如何,只要能拿得動攝影機,只要她還在茫茫然的世間存在著,就已是勝利了。
他聽聞她父母的祖上都是馳騁荒野的牛仔,曾祖父是擊退了馬賊的德克薩斯警長,外祖母則是婦女解放者聯盟的發起者,這些英雄的血液在她青紫的血管裡汩汩流淌,從她筆記本扉頁的兩張五官精美、氣質剛毅的小像裡,很容易就能猜想到這樣的父母會培養出怎樣的孩子——天生的勇者,挫折和恥辱只會讓她在壓得低低的眉眼背後爆發出可怕的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狠勁來。
在這樣的領悟之後,克拉克·塔裡一下子就不再害怕手眼通天的哈利·韋恩斯坦了。塔裡意識到,在他那卑劣下作的手段之後,在他容許老八婆赫達·霍珀把羞於啟齒的感情細節寫進全美髮行量最大的雜誌之一的無恥嘴臉之後,在他為所謂的女權組織示威者拉開電視臺大門的肥手之後,這一切都清楚地昭示出一個事實——他害怕了,他害怕自己無法對這一天降的天才加以控制了!這跳樑小醜發現有種人性的力量是無法被摧毀的。
司機直把他們載到了麗茲酒店的大門處,他們下了車,向酒店大門走去,伊斯特並沒有跟著塔裡一起進去,而是停住了。
她臉紅通通地跟他說今晚要去見朋友,囑咐了塔裡要注意傷口之類的幾句話就催他趕緊回房間了,臨進電梯時,塔裡回頭朝門外望,一個側臉很好看的俊美黑髮年輕人攬住伊斯特的肩膀從他眼前穿了過去,自從被狠揍了一頓後,塔裡總覺得腦子裡一片漿糊,他似乎在哪裡看到過那張臉,卻又想不起來了。
這天晚上,塔裡快要入眠的時候,劇組內部專屬的電話不合時宜地尖叫起來,電話裡,肯尼思·艾爾文的聲音很短促:「可靠訊息,日本的黑澤明也開始了一個改編並拍攝《李爾王》的專案,這部片子預計將和《李爾》參加同一輪頒獎季的競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