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招致天怒的一切惡意目的是在傷害

「就這麼定了,明天我會派人過來。」哈利·韋恩斯坦說。

「我會把門鎖上,然後報警,罪名是偷竊未遂。」

韋恩斯坦又一次感覺到自己面對的是個蒼老的靈魂,伊斯特·德比基用毫無起伏的聲調回答他,他可以透過電話窺見她臉上那嘲諷的微笑。

「擋住我?你怎麼會這麼愚蠢?從我認識你到現在,你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的愚不可及!」他一下子沒有想到什麼簡潔有力的法子應付這件事,只能慌亂地譏笑著她。

「不僅如此,如果你違約、擅自修改我的最終版本,我,以及所有參與這部影片製作的人將拒絕署名,並以侵犯姓名權為名提起訴訟。」

「你絕不能這麼做!」

「哦,我會的。」

「那麼其他人呢?你也許是個瘋子,但其他人也都喪失理智了嗎?他們會拿自己的事業和你一起打賭嗎?」

「你可以試試看,我們就像鐵桶一樣,你要麼接受我的全套方式,要麼什麼也得不到。」她的語氣堅決得嚇人,事實上,她也的確在幾個月裡聚集起了一批極其忠實的追隨者。

「聽聽你說的話吧!你是多麼自大!」他的語氣軟和下來,「這種自大會導致什麼,我們都清楚,你忘了奧遜·威爾斯是如何被他的自大擊垮的嗎?」

「好啊,如果你能找來威爾斯來剪我的片子,那我接受。可問題是,你找不來。」

「我再跟你說一遍,我不喜歡你現在這種樣子,你在把我們友好的合作關係攪碎。」

「那是你的想法。」

「你等著吧。」

她把電話擱下後等了很久,確認韋恩斯坦沒有想到對付她的新方法、打電話過來耀武揚威後,才嘆了口氣,和正在列印信件的塔裡交換了一個眼神。

她笑了:「我就知道他是個膽小鬼。」

「你怎麼確定他不會真的去一個一個找人勸他們不要跟我們站在一邊呢?」

「他在我這裡吃了太多次虧了,啊,塔裡,就像小魚撞上水裡的玻璃板一樣,他不再試著游過去了。」

他們自豪地喝著飲料,在剛剛的最終剪輯權保衛戰中,她用一些被刻意誇大過的事實、零碎的細節和機智的嘲諷奪回了決定自己作品內容的權利——最終剪輯權,這並不容易,尤其是尼拉麥克斯公司寄予厚望的《被解救的心》在奧斯卡慘敗於《末代皇帝》手下後,作為導演的伊斯特話語權相應不那麼強勢了。

她把最終剪輯上交,開始著手完成《李爾》的劇本寫作工作,克拉克·塔裡剛剛訂婚就被她叫來負責和電影審查委員會溝通,討論影片能不能通過審查的事情。選角工作也在她心中悄悄進行著,在對《芝加哥》進行演員試鏡時,她已經物色好了心中李爾演員的人選——傑克·尼科爾森,至於大女兒考狄利婭和二女兒里根的扮演者,她更中意艾瑪·湯普森和艾米麗·沃森。

從出生以來,核戰爭的陰影就一直籠罩在伊斯特的生命中。現在該談談1962年了,這裡1962這個年份是值得反覆提到的,在這個年份裡,伊斯特的父親和母親相識相愛,同時,兩個超級大國把一個坐落於加勒比海的國家作為了衝突的刀鋒交界處——古巴,正是在這一年,古巴導彈危機爆發了。核戰爭的陰雲隨著兩個相愛的年輕人敏感的感官滲進了他們的五臟六腑,和熱戀的甜蜜交織在一起,迸發出讓人恐慌又痴迷的魅力。這段時間裡發生的事情也成了喬治·德比基日後給女兒講述的故事的主要素材,隨著嬰兒成長到兒童這段時間裡超乎想象的感受能力,這些後現代主義的荒誕故事牢牢地成為了伊斯特·德比基骨血裡不可忘卻的閱歷。

這些故事,必然在她深夜閱讀希臘先哲的教誨時悄悄溜進了她的腦海,和理性、正義的概念彼此辯證;必然也在觀看卓別林和巴斯特·基頓的喜劇時隨著黑白色的笑聲開啟心扉,給恐慌蒙上了滑稽和荒誕的離奇色彩;必然也在和父親討論莎士比亞時從父親硬朗的臉龐上浮現出來。

最終,這個念頭必定很早的時候就在她腦中生根了——一部以莎士比亞劇作為背景、辯證反映人性在核戰爭陰影下逐漸變質的黑色喜劇:

年老的獨裁者李爾的國家和另一個超級大國維持著冷戰式的和平,但兩國都對彼此心懷戒備,世界成為按陣營劃分的封閉環境,在此種壓抑的格局下,人與人之間的溝通難以實現,人性逐漸變質,和他的國民一樣,李爾逐漸瘋狂,控制慾極強的他為了試探女兒們對自己的愛,多次以「如若無人愛我就發動核戰爭」為要挾逼迫她們做傷害自己的事情來證明對他的愛,只有小女兒考狄利亞敢於勸解他。被激怒的李爾把小女兒趕出國家,並把自己國家的治理權分給了大女兒和二女兒,可坐穩位子後的兩個女兒把孤苦的李爾流放出國。李爾不得已只能投奔已經和敵國獨裁者之子相愛的考狄利亞,兩個女兒為了斬草除根要求敵國交出李爾和考狄利亞,兩國局勢逐漸緊張,而被核陰雲壓抑太久的國民們狂熱地要求戰爭,最終,在全人類的歡歌中,地球毀於一旦。

然而這樣的奇思妙想要實現必須非常非常謹慎,首先要做的就是確保這部電影能夠通過審查,審查協會會長特里·謝洛克和伊斯特通了很久的電話,從最初如狂風暴雨般激烈的爭執到最後柔和平靜的商談,兩人都做出了巨大的讓步,伊斯特心裡明白,謝洛克擔負的風險比她更多,出於感激,她刪掉了許多情節,雖然又增加了更多的情節以達到相同的效果。她心中膨脹的表達欲使得她力圖把世界幾十年間發生過和在她心裡擔憂的、未來會發生的事情一幀幀全部裝進這部在她設想中將會持續兩個小時左右的作品中。她那舉世罕見的藝術意志在危險的邊界探尋,孩童般的好奇心蓋過了對危險的恐懼,剝離掉一切,她實質上只是想把自己父輩經歷過的和自己後代將會經歷的講述出來。謝洛克也許感同身受,因此最後只是囑咐她務必在拍攝之前把定稿劇本寄給他閱讀。

第二件事更為棘手,美國空軍部用一份言辭激烈的信件拒絕為她提供幫助,因此,和她的置景師肯尼思·艾文這次合作就分外艱辛。伊斯特分外焦慮,以往她的拍攝從來不缺官方機構的幫助,不過既然題材敏感,她和韋恩斯坦又鬧得很僵,這次就只能靠她個人。她讀了四五十本關於核戰爭、軍事史和《李爾王》的書,腦中的構想一天一比一天多變,她跟肯尼思每天都有徹底推翻的東西,為求場景真實可靠,她關於場景細節的問題從四面八方砸過來,所有參加討論的人,包括她自己,都被搞得很沮喪。在從《芝加哥》後期製作過渡到《李爾》前期準備完畢的這段時間裡,他們的工作在絕望中進行,所有人都是在憑著夢想和熱忱做事,他們無中生有,從核武器專家模糊不清的幾句論述裡構建一個國家的軍事防禦戰略,他們以小「建」大,從一面國旗開始,他們在波姆斯特朗製片廠創造了一個王國出來——有現代化的軍事會議室、畢加索風格的宮殿,還有地板又黑又亮的膳宮。

伊斯特身上有一種混合了冷漠和脆弱的奇異特性,如同軟玉和鋼鐵混雜後的古怪晶石,在製作《芝加哥》時,她兢兢業業,承受不了一丁點這部影片有缺憾的可能,電影上映後,一看過首映,她就「用發射火箭的速度」投入到了新電影的製作裡,熱情彷彿永遠也用不完。

在原定的劇本第一次討論會的早上,伊斯特從專業軍事雜誌《簡氏》中抬起頭來,看見的就是慌慌張張舉著雜誌衝進來的塔裡,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伊斯特兀自接過那份《好萊塢報道者》,封面的標題就是「伊斯特·德比基:天才的陰暗面——暴君與秘密情婦?」,署名是赫達·霍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