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3月16日
現在,到了兩個月的拍攝以來放假休息的第一個晚上,伊斯特·德比基包下了釀酒廠旁的一家小酒館,和《芝加哥》劇組成員聚在一起,等待著觀看第六十屆奧斯卡頒獎典禮。
她靠在吧檯的高腳凳上,接過凱瑟琳微笑著遞給她的香檳,她們碰了個杯。凱瑟琳走開了,她還有很多交際工作需要完成。伊斯特一個人坐在陰暗的角落,工作之外,她喜歡坐得稍遠一些,過著自己靜謐的、度秒如年的生活,她對每一個看她的人微笑,卻也絲毫沒有搭話的意思。她今晚尤其喜歡觀察克拉克·塔裡的表情,他時而愧疚,時而悔恨,時而是一種摻雜了羞恥的慶幸,他跳下椅子,卻沒站穩,動作很滑稽,她樂不可支地笑了幾聲。
傍晚五點半,演員們開始走紅毯入場,伊斯特百無聊賴地抬起頭看著一張張美麗的面孔從攝像機前經過,不一會就喪失了興趣,她等到艾爾弗雷德邁著他那把攝像機視若無物的狂妄步伐走過紅毯後,才低下頭去觀察那隻吸引她已經很久了的蜘蛛,小蜘蛛成功地在桌子角和廢棄插座孔間搭了一座橋,搖搖擺擺地遠去了,絲線結構如此精巧合宜,如此堅韌不拔,做蜘蛛真是屈才了。
六點,頒獎典禮正式開始。
《被解救的心》一共獲得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導演、最佳音響、最佳原創劇本、最佳視覺效果、最佳服裝設計和最佳電影剪輯九項提名,一項了不起的成績,可是在此次可堪稱為頒獎大年的競爭中並沒有再現《處女泉》參選時壓倒性的優勢,她身邊的人懷著盲目的樂觀,認為她身上似乎有某種昭示奇蹟的因素,從處女作封神到第二部電影拿下影視最高票房都是這一點的證明,他們很堅定地認為《被解救的心》同樣能突破重圍。
但事情不是這樣,情況要複雜得多。她始終避免讓情緒壓倒理智,盡力跳脫出狂熱來看形勢。本屆奧斯卡提名大多集中在幾部熱門影片上,除了《被解救的心》之外,最受矚目的就該是義大利國寶級導演貝納爾多·貝託魯奇的《末代皇帝》了,在亞裔演員、亞裔文化向來被歧視打壓的好萊塢,該片竟然和全美國班底的《被解救的心》一樣席捲了整個頒獎季,這兩部電影瓜分了幾乎所有前哨的重量級獎項。
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在四個演員獎項掛零提名的情況下,《末代皇帝》竟然同樣拿下了九項提名,刨除掉一時半會兒難以克服的種族因素,可以說,《末代皇帝》已經做到了一部電影所能做到的極致了。更不用說這部影片自身帶有的時代意義有多重大了,是,《被解救的心》是很不錯,開拓了技術新局面的特效場景,華麗的聲效,商業與藝術的完美結合,但是這些都比不上一部叩開了那個久久閉合的東方世界的大門、展現了世界最龐大帝國如何覆滅的影片所具有的文化意義深遠,自尼克松訪華後,美國文化界對於東方文化格外好奇,冷戰的時代即將過去,文化交流的潮流滾滾而來,在貝託魯奇的《末代皇帝》映襯之下,《被解救的心》就像是一部精美的白人主義敘事詩,未免略顯落伍了。
而在演員獎項上,伊斯特認為情況也不容樂觀,在拍攝時選用的分段式敘事很容易就能營造出史詩感,但這就給演員身份評判帶來了很大困難。查理茲·塞隆和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分別拿到了女主角和男配角提名,但他們兩位,一個雖然是最後昇華的核心人物,但戲份沒有多到算是絕對女主角的地步,另一個雖然在影片中主要起的是連線作用——和配角的功用是一致的,但戲份多得壓過了其他任何一個角色。這樣造成的局面就是,伊斯特甚至認為塞隆和萊昂納多能獲得提名都是韋恩斯坦在公關上下了大力氣的結果。
獎項的歸屬一個個得到宣示,在首個頒發的劇本類獎項中,《末代皇帝》發行方哥倫比亞公司的代表和《被解救的心》製作發行方尼拉麥克斯公司的代表從頒獎嘉賓奧黛麗·赫本和格里高利·派克的手中分別捧走最佳改編劇本獎和最佳原創劇本獎,人們輕輕碰了次杯,這兩部鉅作在首輪交鋒中並未正面衝突,而是各有收穫。
最佳女配角屬於《月色撩人》中的奧林匹亞·杜卡基斯,雙方都未沾上邊。
緊接著,最佳音效獎被授予《末代皇帝》的錄音師比爾·羅,伊斯特偏頭看去,眾人停止了交談,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高懸在吧檯上方的小電視。
主持人上場,不痛不癢地開了幾句玩笑,大部分觀眾都沒聽進去,臺下的掌聲稀稀拉拉的,眾人只想跟進這場角逐的戰況,幸好主持人很識趣,迅速再把焦點拋回到獎項頒發上去,沒有再舞臺上過多停留。
「獲得最佳視覺效果獎的是——《被解救的心》!」頒獎嘉賓肖恩·康納利的一席話,再度把戰況推至膠著狀態!剛剛和《被解救的心》拉開差距的末代皇帝,能否奏響凱歌呢?數百萬計的觀眾拭目以待。
最佳男配角獎將是一個極好的彎道超車機會!《末代皇帝》根本沒有被提名,而萊昂納多則在此處佔有一席之地,從博彩公司開出的賠率來看,他的獲獎機率僅小於……
「《鐵面無私》——肖恩·康納利!」
「哦!」整個酒館都是遺憾的嘆息聲,鏡頭掃到萊昂納多,他正面帶微笑為康納利鼓掌祝賀著,還穩重地對著鏡頭微微頷首。
接下來的幾個獎項屬於休戰時間段,最佳外語片由《巴貝爾的盛宴》摘得,最佳化妝則屬於《哈利和亨德森一家》的裡克·貝克,獲得最佳原創歌曲的《熱舞》一曲的現場表演稍稍輕緩了緊繃的氣氛。
該頒發最佳剪輯、最佳服裝設計和最佳導演獎了,這也是本場戰爭的重中之重,兩部電影的製作方都有提名,這三個分量不輕的獎項既能扭轉勝負,也能徹底一定幹坤。
隔著重重人群,只有那柯達劇院舞臺上雪亮的燈光是真實的,這是一個決定未來的時刻,奧斯卡頒獎從來都是贏家通吃的遊戲,幾年過後,人們只會記得某一屆的大贏家為哪方,再也想不起來一些零碎的榮譽是如何同樣被滿懷欣喜地接受。
此次一戰,有人會走上世界之巔,有人除了安慰與鼓勵之外什麼也得不到,而有人會馬失前蹄,跌入深淵。
肖恩·楊、凱文·科斯特納和羅賓·威廉姆斯一個接一個上臺,在開啟信封后瞳孔微微收縮的驚詫後,他們接連把那部將被時代永遠銘記的電影名字大聲呼喊了三次:
「《末代皇帝》!」
「《末代皇帝》!」
「《末代皇帝》——貝納爾多·貝託魯奇!」
現場一片沸騰,酒館內人影憧憧無人開口,短暫的寂靜後竊竊私語如熾熱的岩漿一般帶著灼人的熱度噴湧而出,敗局已定,熊熊火焰在壁爐裡燃燒,燈光模糊不清,焦躁不安的眾人只敢偷瞄坐在角落裡一動不動的導演反應如何,伊斯特嚥下一口酒,在杯子罩住嘴唇的時候才輕輕嘆息著說:「不妙啊。」
也許還能敗得不那麼難看?有兩種方式,一種是輸家成績不錯,另一種是贏家優勢不大。然而這兩種可能也在最佳作曲和最佳藝術指導被授予《末代皇帝》之後全部被擊碎了。
事實上本不該再報什麼希望了,可人在慌亂之中才更期盼奇蹟的出現,仍有不死心的祈願生長,直到最佳女主角一獎落在了雪兒手中、艾迪·墨菲親手把最佳影片一獎的小金人送到帶著貝雷帽的貝納爾多·貝託魯奇手上為止。
她已無興致再看,舉起杯子向同情地注視著她的人——基本上也就是所有人舉杯致意,之後一言不發地走出了酒館,來到位於釀酒廠倉庫側邊略有些陰暗的電話機旁等待著。快十點了,她沒有看錶,而是摸了摸口袋裡的槍,這個習慣是她從出生就與她相伴的極度不安全感造成的,它既催生了她不分大小事事過問的細緻作風,也像惡魔般時刻讓她神經緊繃著。
她等待著,電話響起,她接起來,傳來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