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請你向我說話並滿足我的願望

他應該和自己一樣,也是德比基的影迷。

「你認識她嗎,小姐?」他的聲音很優美,帶著饒有興致的意味。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完全是一副信徒的樣子,幾乎要跳起來:「我倒希望我認識她!我是她的超級影迷!」

他的眼神稍微退卻了些溫度,嘴角卻微微揚起:「作為影迷的立場註定不夠客觀,你又憑什麼說這篇報道是胡編亂造呢?」他的眼睛望向波拉克的位置,直到對方向他做了一個手勢,表示機器除錯還需一會兒才能到位,才把眼睛放回到她身上來。

「作者是無法不在作品中留下任何痕跡的,尤其是德比基小姐的拍攝態度還分外坦誠時,《被解救的心》是我看過最真誠的作者電影,它完全地反映了導演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事實上,這部電影唯一虛偽的地方就是片尾的’本故事屬於虛構作品’字幕了。」她紅著臉說,好像一個突然被電影明星提問的害羞小姑娘,為自己的觀點而愧疚。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而是示意她繼續。

「我很驚訝這些所謂的影評人們揪著表面的東西不放,當然,不排除這就是他們的目的。這部電影從來都沒有想鼓動人去做什麼,在熱鬧的特效和華麗的臺詞之下,與那些波瀾壯闊的英雄氣概相反,它真正呈現出來的是難以化解的、彷彿來自深淵中的悲哀。

華萊士是如天神般的英雄,可是最後仍是死亡,姜戈意識到了種族的困境,卻永遠無法擺脫,洛麗塔的反抗使她逃離了亨伯特,一生卻已經被毀,天吶,最後一章’狂暴之路’更是悲劇中的悲劇,弗瑞奧薩殺死了不死喬,沙漠仍然是沙漠,她犧牲了那麼多,不過是進入了下一個被推翻的輪迴。

我不知道在《處女泉》和《被解救的心》中間這一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可她的轉變是極其劇烈的,彷彿分裂了自己。《處女泉》的最後湧現的泉水告訴觀眾,導演對於反抗這一行為是持樂觀態度的,最終我們可以獲得心靈的解脫;而《被解救的心》的四個篇章中,戰爭、歧視、情慾、自然如四道重重的枷鎖把我們人類死死壓在地面上,所有的反抗都無濟於事,最終我們都是要毀滅的。毀滅!毀滅!世界除了毀滅,別無他物。她完全把自己的鬥志、樂觀分裂出去了,現在我還不知道她自己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帕西里尼聽的很投入,他用食指抵住下巴,命令道:「說下去。」

喬安娜·厄尼拿起那份報紙,指了指上面的標題:「不過現在我開始理解德比基小姐的悲觀了,這些可笑的文章告訴我們,藝術已死。純粹的藝術家是無法在這個世界上生活的,除非她主動讓自己不再那麼純粹。輿論、金錢、裙帶關係,現如今藝術家要做藝術不能不考慮這些,可藝術是什麼,不就是絕對嗎?當藝術家的熱忱不再純粹,他們又如何創造絕對的形式呢?」她用細細的聲音說,膽怯地把手放在他袖子上停了停,「如果您認識德比基小姐的話,希望您能開導她,這是我作為影迷最誠摯的願望——我希望她能健康平安。」

艾爾弗雷德·帕西里尼深深地看著她,那種注視讓人害怕——彷彿一把手術刀把她從裡到外切開了,這個穿著軍裝、肌肉結實的男人有一雙深邃而冷峻的眼睛,微笑冷冷的,良久,他開口說:「這麼做一點用也沒有,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可她太固執了。」

她驚異於他話裡表現出來的親密,與此同時,她更不甘心的是她的長篇大論被輕輕揭過,要麼是他根本沒聽懂,要麼是他早已經想到這些問題了。

喬安娜·厄尼沮喪地嘆了一口氣。

帕西里尼利落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不過,我喜歡你的立場,你很聰明,」他說著遞給她一張名片,上面有他助理的聯絡方式,「如果你缺活兒幹,可以來找我。」

他走向攝影機,半道上停了下來,轉頭對捧著名片的喬安娜說:「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喬安娜,你很聰明,這句話我再說一遍,但是,不要利用你愛的東西去討好別人。」

喬安娜完全沒有預料到她常用的、無傷大雅的小伎倆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臉頰因為羞愧而鼓起來。她用力點點頭,聲音微微顫抖:「我明白了,先生,謝謝您。我還想祝賀您被提名為最佳男主角…」她想把話題轉移開。

他笑起來,抬起一隻手止住了她的話頭,似乎並不怎麼在意這件事。

他溫和地對她說:「別緊張,我沒別的意思,對了…」他湊近了她,低聲道,「你的頭髮,有一縷翹起來了。」他伸出手準備幫她把頭髮整理好,喬安娜卻打了個激靈,警覺地跳開了,出於一種本能的敬畏。

他慢慢地收回手,皺起眉頭,嘴上掛著微笑,聲音卻很煩躁:「你躲什麼?」

喬安娜迅速意識到他的怒火併非針對她,而是為著另一位不知名的女士,艾爾弗雷德·帕西里尼正迫切地等待著她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