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月《夕陽之戀》劇組
喬安娜·厄尼仔細檢查著佈景中的每一處細節,作為場記,如果電影裡出現了一處與前一個拍攝的片段不連貫的地方,她就要承擔全部的責任。這意味著她必須小心再小心,特別是在人脈四通八達的西德尼·波拉克手下工作,他的一句話就可以終結她的好萊塢之旅、讓她打包回英國時。
她緊皺眉頭,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高度緊張,聳起的肩膀讓她看起來像一隻覓食的鷹隼。
整整檢查了五遍之後,她嚮導演波拉克彙報了需要調整校正的地方——他一邊吸著菸斗看劇本,一邊聽著她的報告安排手下的工作人員修正細節,到目前為止,喬安娜的工作完成得一絲不苟,因此波拉克對她的態度還算溫和。
最後一條,「艾爾弗雷德·帕西里尼衣服釦子上的康乃馨好像有些歪,跟上一場結束時擺放的角度不太一樣。」她謹慎地說。
「唔…服裝師…第一服裝助理…第二服裝助理….都不在。這樣好了,厄尼,」他指示道,「你去幫帕西里尼弄好那朵花。」
「哦,好的。」她冷靜地接受了這個指令,內心卻忐忑不安。在她邁步走向坐在後背印有他名字的椅子上休息的艾爾弗雷德·帕西里尼時,有幾個擾人的念頭像無目標的蜂群般在亂飛:恐懼、羞恥與躍躍欲試的野心。
她走到他身邊,輕聲說:「帕西里尼先生,我需要幫您調整一下您身上的那朵花。」
艾爾弗雷德·帕西里尼抬起眼睛,對她展開一個笑容,露出臼齒,「好的,親愛的,謝謝你。」
喬安娜彎下腰去整理他衣襟上的紅色康乃馨,這朵花經過園丁的處理變得不易脫水,它可以長時間地保持形態不變,因此她要做的工作其實很簡單,只要對照著拍攝時留下的照片把花朵擺弄好就行了。
她不確定自己該什麼時候搭話,想要讓這位好萊塢最炙手可熱的男演員記住自己名字的意願異常強烈,可她也知道不能操之過急,若是惹他厭煩,那可比對她沒印象要糟糕千萬倍。
必須非常非常小心,禮貌中帶著真摯。
喬安娜用餘光觀察著帕西里尼,他正皺著眉頭翻閱著報紙,嘴唇邊本來帶著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迅速瞟了一眼,發現他在閱讀華盛頓郵報的影評專版,文章的題目大而醒目——「《被解救的心》:票房神話還是暴力宣言?」文章旁還附有一張內容為一個沒有五官的金髮女人舉槍射擊的漫畫。
她想起來今天稍早些的時候自己已經閱讀過這篇文章了,它並無什麼新意,只是最近冒出來的諸多批判《被解救的心》文章中的一篇。這部電影自上映以來一直是全世界的焦點,在票房上,《被解救的心》以最終十六億美元的票房成績大出風頭,登上電影史票房第一的寶座;同時,它還在英國電影學院獎、金球獎、演員工會獎等奧斯卡前哨上拿下最佳影片、最佳導演等多項重量級獎項,並在本屆奧斯卡獎中被授予最佳影片、最佳導演等九項提名。
但輿論卻對它展開了全方位的攻擊,這發生在那些熱情的溢美之詞鋪天蓋地發行不到一個月後。不難想象,其中必然有或是眼熱尼拉麥克斯飆升的市值,或是為第六十屆奧斯卡之戰造勢的其他片廠推波助瀾,但評論家們對這部從藝術性到商業性而言都無可指摘的電影的惡意仍舊超過了喬安娜的想象。
例如華盛頓郵報剛剛發表的這篇文章指出,最近蘇格蘭發生的多起遊行示威、暴力傷人事件和《被解救的心》有很大關係,在該片的第一篇章中,導演伊斯特·德比基以狹隘的視角醜化了英國國王的形象,試圖挑起新一輪民族紛爭;作者還隱晦地影射道,最近美國境內轟動全國的海迪·紐曼少女誘拐案——後來被證實是一位中年大學教授所為,也許是受了《被解救的心》第三篇章「洛麗塔之死」的影響。
她無法理解這樣的言論是如何得以發行的,其中充斥了不懷好意的煽動、刻意忽略的事實以及昭然若揭的惡意,這樣不可理喻的論斷怎麼能得出來?這群人是瘋子嗎?說到底,伊斯特·德比基只是一個導演,《被解救的心》只是電影,為什麼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權力和金錢竟然讓人面目可憎至此。
放下你的情緒,先做正事。
「真是胡編亂造,不是嗎?先生。」她小聲說,內心很確定帕西里尼會對這個話題感興趣,因為她經常能看到他在閱讀關於《被解救的心》的各類報道,從這部電影上映的第一天起。
他禮貌性的笑了笑,一言不發。
「我認為,德比基小姐絕不是那樣的人。」她維持著臉上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