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們在苦刑與巍峨的城垛之間經過

「惡在那裡已成長為純粹的惡,你不能用邏輯去推演它為何而生,也不能用邏輯推演它如何滅亡,你能做的,只是活下來,這是最好的結局了,忘記愛吧,活下來。就拿我來說,我能生存下來的訣竅就是——我不愛表演,這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糟蹋我的表演,你可以說我對世間除了表演以外的所有事物的很喜歡,但就是別說我愛表演,否則看著那些什麼也不懂的人拿著導筒衝我喊叫教我表演、胡亂剪輯我的影片,我早就抑鬱而死了。」

「我忘記不了愛,」

她用手指捏碎了他遺留在菸灰缸裡的菸灰,不贊同地搖搖頭說:「艾爾,你不理解愛,愛不會讓我們變得有弱點,相反,它會讓我們更強大,」她看著杯子中金色的香檳說,「你對除了表演之外的一切都喜歡,等於是說,你對除了表演之外的一切都漠然,你是愛表演的,承認這一點很難嗎?」

他諷刺地大笑起來,酒精讓他身上的的放誕更為不加掩飾,他抬頭看著天花板上懸吊著的水晶燈,那頗為耀目的光芒讓他在醉意中又生出了懷念美好事物的迷失之情,「照這樣說來,我愛你才對,這才是個合適的等式。」他不假思索地說。

也許是酒神巴克斯手下的狂徒舞動時踩碎了理智的玻璃樽,那平日裡潛藏的心語逸出之時竟也如玻璃碎片般傷人,她的臉色迅速地灰敗下去,水汪汪的藍眼睛在一瞬間變成了囚服一樣的了無生氣的瀕死之藍,兩頰迷醉的酡紅無影無蹤,就和半醉之人在歡宴中被拉出面對骷髏時那般掃興又驚詫的神情一模一樣的。

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句話,他是認真的,抑或者是僅把其作為一個哲學教育的論證例子來說的?她轉過頭,想問清楚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她已經在這件事情上花費了太多時間了,今天就做個了結吧,或者永遠分開。

她最終捕獲了那雙黑色的眼睛之後,那雙鑲嵌在羅馬雕像般面龐上的黑色眼睛,讓她震驚的是,在那句話說出口之後,其中包含著一種她從未從艾爾弗雷德身上見到的眼神:混合了挫敗、憂鬱、痛苦和不甘——弱者的眼神,那是他一直極力避免的。

不用再解釋什麼,她已明白,這個自己一直傾慕的人,在從初相識到這一刻所經過的時間裡,所受過的折磨、煎熬不比她少,甚至多了好幾倍。

在無言的凝視中,他講述著自己的故事:

無疑,他的生活自與她相遇後就一直被悖論包圍著,他想否認人世間的情感也會觸動自己,作為獵食者他厭惡弱點,他幾乎是扳著手指惡意地期待著他在乎的人一個個從身邊離去。一切進展順利,直到七年前的一個夜晚,閃光燈下的一瞥所激起的宿命迴響並不僅僅在一顆心靈上震顫,他立刻意識到了那種悸動的危險,但逃離那種強大的吸引的嘗試沒有一次不以失敗告終。

他遇到了彷彿和他天生一對的戴安,接著在這個聖誕節他準備以這段完美的戀情做武器徹底擊敗自己的弱點。但僅僅是風塵僕僕歸來時匆忙的一眼,她只要站在他面前,什麼都不用做,他就生不出任何除了愛之外的情感,他不得不痛苦地承認,她是詛咒,也是救贖的唯一希望。

她坐在地毯上,周邊散落著紙牌、骰子之類的小玩意。在一切開誠佈公之後,她感到一種夢幻的柔情悄悄從心底滑過,不顧她意願地留下香甜的巧克力漿般的餘味,她思索著低下頭玩自己的指甲,這是一種心不在焉的興趣,常常出現在某種強烈的情緒纏繞著頭腦而無所適從時。

過了一會兒,她的指甲沒什麼吸引力了,她叫他過來,叫他從沙發上下來和她坐在一起,放下手裡的威士忌和煙。「去把你自己收拾妥帖,」她細聲說,「我現在要認真地吻你了。」他饒有興味地看著她,沒有立刻按她說的去做,而是賣了一會兒關子,他這人就是這樣,即使剛剛才誠懇真摯地用眼神徹底剖白了自己,他仍然是驕傲的君王,誰也不能憑他的愛胡作非為,更沒有人能完全佔有他,他用行動說。

他移身坐過來,身上帶著皮革、薄荷、古龍水、菸草混合的芳香,皮膚有陽光的味道。他雙臂呈倒三角形撐著頭部,微微張開眼睛,睫毛翕動著,等待著她。

她湊過去,在快碰觸到那雙愛神之弓一樣的嘴唇時,又停了下來,凝視著近在咫尺的面龐,她不免心生感慨,囉囉嗦嗦地想要再說點什麼。他看她停住了,非常不耐煩地睜開眼睛,把她拉了過來,吻住了她。

大概在最純美的晨曦中親吻嬌嫩的紫羅蘭上的露珠也不會比這個吻更夢幻了,他內行極了,一切都按他牽引的節奏來,伴隨著聖誕夜的紐約焦糖味的呼吸聲和冬青枝收束的名貴衣料摩擦聲,這個年輕的亞歷山大不僅用柔軟的嘴唇讓他的敵人節節敗退,而且還在金色燈光中把手指揉進金色的髮絲間,除了歡樂,此刻別無他物。

在這個神奇的吻結束後,他用手環住她的脖頸不讓她離開,他們額頭相觸良久,再離開彼此時,他那讓人驚豔的面孔益發迷人,她沉浸於這無言的柔情中,直到他開口說:

「我想我們明天就該去結婚。」

她驚得霍然起立,速度比被問到和珍妮弗關係如何時羞澀逃開的克拉克·塔裡還要快,差點碰翻了身後那架精巧的中國小几。

「你是在開玩笑嗎?」

他隨意地說:「我看不出來還有任何浪費時間的必要。」

這個理由太充分了,充分得讓她無法反駁,她只能隔著桌子對他大聲說:「不,我想我不能給你答覆,我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不等他回答她就匆匆抓起錢包跑了出去,在一團亂麻的思緒中,在聖誕夜的鐘聲中,她呼吸著空氣,呼吸著離開了曼哈頓,離開了美國,直飛到義大利去了。正是在昏昏沉沉下了紅眼航班後,她才想起來,她把和全好萊塢最小心眼的八卦記者赫達·霍珀約定好的訪談忘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