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們心中為什麼懷著這種驕橫

他們的旅途無法再像兩個多月前那樣閒適了,幾次發生在人並不多、看起來很安全的小路上的瘋狂追逐讓他們身心俱疲,萊昂納多還差點扭傷了腳,他們不得不狼狽地逃往瑞士,最終落腳在策爾馬特小鎮。在這裡,被圍堵的可能性低了很多,但出於保險的考慮,他們還是帶上了墨鏡和帽子,這使得他們在一群群興奮的滑雪客中顯得不那麼引人注目。

他們決定在這個小鎮外沿的那家名叫「卡普索」的電影院觀看《被解救的心》,能買到的最早的票只能是五天之後的白天場了,他們無可奈何,只得照付錢。

在等待的五天裡,他們誰都對滑雪提不起勁來,於是就一直窩在房間裡看書、休息。慣常的親密過後她唸書給他聽,策爾馬特只能買到德語的書籍,他們大部分的讀物在匆忙離開時落在了利茲酒店裡,那能鋪滿整整一床的書本現如今只剩下一本《金銀島》,他們已經讀了三遍了,為了不讓他無聊,她盡力變換著語調來朗讀,有時還提出問題供他思考。

他捏著下巴仰起頭思索時,她側過眼睛去看他,看他濃密捲翹的金棕色睫毛,看他鮮紅的削薄嘴唇,看著那張精美絕倫的面孔。他思考得是那麼認真,她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男人不僅具有蠱惑人心的外表,同時還有超凡的人格魅力。

他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也側過臉來看著她的眼睛,她有些退縮,移開目光去看《金銀島》封面上繪製的玫瑰花——一種不搭調的美感,他用壓的發麻的手觸了觸她的臉頰。

在這一觸碰間,她確信他們是相愛的,至於她仍舊對艾爾弗雷德懷抱的熾熱感情,此刻該是退居幕後了,更純粹的愛必定是雙向的,至於單方面的迷戀,這不是愛,這叫自找苦吃,可悲程度能與之媲美的只剩下自以為自己是天才這一件事情了。她已經明白自己是個很好打發的人,只要有一個人愛她,她就身在伊甸園之中了。

1987年12月10日瑞士

他們婉拒了售貨員兜售的一種臭烘烘的芝士條,走進兩個放映廳中的一個。總的說來,這一家由毛雷爾家族捐贈的小影院環境真是不錯,座椅軟硬適中,銀幕寬大,可容納七十人左右。儘管是白天的工作時間,影院內仍舊座無虛席,觀眾中老少、男女各異,有一些明顯是逃了班來的。放映廳裡座位之間離得有點遠,因此有時會有一絲孤寂感,但另一方面,這裡和美國比起來少有人上躥下跳影響他人,也不會有人大嚼爆米花聲音響得整個房間都聽得見,也不會有小孩子連珠炮一樣問著父母關於劇情的問題。

就像戰場恢弘的號角,《被解救的心》以極其壯闊的交響樂拉開序幕。

四段發生在完全不同的時間的故事在一個漂泊的靈魂上穿成一線,一百五十分鐘裡的每一分鐘的每一項都是精心調研、打磨的結果,在《處女泉》的拍攝中,她只需要帶領一個幾十人的小團隊即可,可隨著影片的拍攝難度加大,她不得不擴充自己拍攝團隊的人數,哈利·韋恩斯坦曾想直接塞給她一個已經成熟的近千人拍攝團隊,她拒絕了,因為她並不能信任自己此前沒有接觸過的人碰自己的片子,她堅持親自面試每個來應聘的人,時間不必很長,通常十分鐘她就能看出其工作態度如何了。最終團隊人數在五百人多一點,刨除後期製作團隊來說,和他們拍攝的影片規模相比還是略寒酸了。伊斯特不得不「壓榨」他們的工作時間,有時一個月連假也放不了一天。她的工作人員真是對她包容極了,除了幾次要求增設電話線的要求之外,沒有再發生什麼大規模的罷工行為。

影片放映到華萊士與英軍決戰的場景時,她低聲笑了,觀眾們大概難以想象他們聽到的音效是如何錄製的,萊昂納多騎著馬帶領戰士們衝鋒陷陣時那震顫耳膜的馬蹄聲實際上是索德工作室的錄音師們在鋪滿椰子的房間裡跑動的結果,刀刺入戰士們血肉的聲音其實是錄音師們刺破了整整一車的甜瓜才錄製完成的。而且,她愉悅地想,他們的工作完成的真是不錯,誰又能想到拍攝決戰場面時馬蹄根本不能在地上擊出「篤篤」的聲音呢?實際情況是,蘇格蘭在那幾天陰雨連綿,地面泥濘不堪,她派第二助理邁克爾·安塔爾去測量土壤中水分的含量來安排馬戲的拍攝時間,畢竟,自從女演員蘇菲·瑪索一腿陷到泥濘中去後他們就對這件事很謹慎了。

放映到第三篇章了:由傑瑞米·艾恩斯和多米尼克·斯旺主演的《洛麗塔》部分。萊昂納多在其中扮演洛麗塔粗俗的丈夫,他看著銀幕上被刻意畫上了皺紋和傷疤的自己,想起在拍攝時,其實他們最擔心會出岔子的就是這一篇章的拍攝了,電影文化管理協會對此種道德問題敏感之至,稍稍越界這部最後投資追加到一億五千萬美元的電影就會全部打水漂。最困難的就是親密戲碼的展現了,可是如果要把亨伯特和洛麗塔之間的感情狀態刻畫清楚,這類戲又是萬萬不能刪掉的。

於是,最後呈現的效果就是這樣:少女洛坐在亨伯特膝蓋上,旖旎的午後陽光鋪滿了整個房間,他們都衣著整齊,乍看之下你幾乎發現不了什麼不對勁,沒有任何直觀的不雅鏡頭,攝像機從洛麗塔閱讀的漫畫上掃過,一隻蒼蠅落在上面,少女洛「啪」地把它揮開,風扇喀拉喀拉地緩緩轉動著,平靜之下,只可從洛麗塔微微閉上的眼睛、勾起的嘴角和一聲不可抑制的喘息聲窺測到暗流湧動的慾望,隨後洛麗塔張開塗抹得鮮紅的嘴唇,露出稚嫩的牙齒和一副掛在其上的牙套。

整段篇章都是如此之美,當然,這並不代表著伊斯特有開脫的意思,事實上,在稍後呈現早孕的洛麗塔和入獄的亨伯特時,觀眾會發現她講述一個本該在校園裡成長的孩子的一生是如何被毀掉時冷靜、殘忍得不可思議,但她也無意把重心放在道德價值的傳遞之上,整段故事都是如此之美——一種罪惡的美,就連幾乎可以定性為犯罪現場的親密戲碼也是那麼純粹、溫柔的美,這不由得想讓人更靠近導演幾分——因為這必定是一個最為乾淨透亮的心靈的作品。

放映到最後一篇章,未來世界在銀幕上真是震撼人心,伊斯特對於新技術的接受能力強得驚人,你叫她「技術狂人」也不為過,為了做好這一章的特效,伊斯特有整整一週都在不停打電話給韋恩斯坦要錢,維塔工作室定價很合理,只是伊斯特不僅想要道具、景物鏡頭的科技感,就連人物建模,她也要求有一種介乎真人和動畫之間的觸感,這些錢花得一點兒也不冤枉,事實上,那些鏡頭讓觀眾席上頻頻傳來吸氣聲。

影片結束後,他們趁著所有觀眾起立鼓掌的時刻偷偷溜了出來,回旅館的路上,他頻頻看她那白淨的臉龐,不為別的,只是奇怪為什麼在拍出那麼悲慘複雜的作品後仍然保持著難得一見的純真,在拍攝時她全情投入,可是在拍攝完成後她就很快走了出來,又開始大量蒐羅書籍,迫不及待投入下一個世界的建構中了。

他想起置景師肯尼斯·艾文評價伊斯特·德比基的話——「她能把黑暗和光明分得很開」,這是不是她和好萊塢最混蛋的製作人合作,可仍舊保有極其乾淨清白的工作作風的原因呢?如果是,她有沒有意識到這種性格把她放置在了一種多麼危險的境地上?假如出了一點紕漏,人人都會對她得而誅之,不為別的,只因為她是個異類。

他們從蘇黎世機場出發,飛往英國,選擇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線回到義大利,在義大利搭乘飛機回到了紐約,到達的那一天離1987年的聖誕節還有五天時間。

伊斯特和萊昂納多拖著行李箱回到公寓,她並不畏懼被狗仔拍到和當紅巨星一起出行的照片,其一原因在於沒人知道她究竟是誰,其二原因在韋恩斯坦對媒體有非常強大的控制力。

她拿出鑰匙,手指微微顫抖地把它伸進門鎖,她的心怦怦亂跳,她被莫名的驚懼攫住了心靈。

開門後她走了進去,客廳亮著燈,立在玄關處整理雜物的科林·斯賓塞在看到她和她身後的萊昂納多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連招呼都忘了打,她拍拍他的肩膀帶著男友繼續往裡走。

灰色沙發上,艾爾弗雷德·帕西里尼坐在一堆她留下來的書籍中,他用修長的手指翻看著其中一本她做了大量標記的《雕刻時光》,聽到聲響,他抬起頭來疏離冷淡地看著她,嘴唇間夾著一根正在燃燒的香菸。

他們對望著,她說不出話來,連一句問候都沒辦法,她的全身被戰慄席捲了,尤其是廚房裡,女演員戴安·基頓回過頭來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