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在英國倫敦的漫漫長夜,她無法入眠,膝頭的《尤利西斯》幾次被翻開又闔上,喉嚨的腫痛在水咽過時讓她皺起了眉毛,她盯著喬伊斯的名字越看越來氣,開啟書本,在扉頁重重地寫下「無聊!!」這個詞。她沒有用鋼筆,而是鉛筆,因為連小孩子都知道在物品主人不在跟前時不能隨便在其上留下不可消除的印記。
這本書的主人是萊昂納多,一週前他們將車子泊在一處看起來管理良好、值得信任的二十四小時停車場後乘船來到了英國。他們略略遊覽了幾處城市,他把她安置在了倫敦的利茲酒店後就匆匆趕回美國參加七場《被解救的心》的宣傳活動,和製片人哈利·韋恩斯坦、副導演克拉克·塔裡、主演查理茲·塞隆、傑瑞米·艾恩斯、湯姆·哈迪一起在兩場脫口秀、三場釋出會上介紹影片,還需要錄製兩段宣傳片,這些細碎的工作會佔去他兩週的時間,有些不尋常的是,她,作為導演卻得以自在地繼續閒逛。
她想著想著在沙發上睡著了,萊昂納多走後一場兇惡的感冒突然襲擊了她,她在和他通的電話中對此事隻字未提,此刻也只能獨自忍受病痛的折磨了。
一道亮光照在她眼皮上,她醒過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頭痛更嚴重了,她的四肢很僵硬,幾乎站不起身來。她昏昏沉沉地走到浴室,開始打理自己,她抬不起的眼睛從鏡子中看到的金髮女孩的身體和麵頰一直在變形,就像液體似的。她用顫抖的雙手深思熟慮地在不成形的臉上清洗、塗抹、妝點,當她拿著一小瓶蓋的玫瑰味漱口水往看起來像是嘴巴的地方倒時,胸口的衣服卻全被打溼了。她給自己套上淡薄荷色的絲綢襯衫和格紋裙子,把耳邊一縷掉落的金髮別好,才跌跌撞撞地走到電話旁,請總服務檯派個侍應生上來照顧她。
瑪麗·厄尼就是在這次事件中和伊斯特·德比基結識的,她是一位中等身材的清秀女士,在利茲酒店擔任護工,有很豐富的護理經驗,那被三個性格各異的孩子鬧得雞飛狗跳的家庭生活使她在應付難搞的客人方面頗有心得。
瑪麗提著小醫藥箱乘電梯直來到最頂層的大套房中,她仔細敲了敲門,準備好面對一地狼藉的嘔吐物或者是磕藥磕到昏迷的富家子。出乎她的意料,她要照顧的病人是個體面而優雅的年輕淑女,衣著考究,正雙手交疊、端坐在沙發上友善地微笑著,房間也很乾淨整潔,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
「早上好,小姐,我是負責照顧您的護工。」她恭敬地說。
「您好,請隨意,讓自己舒服點兒。」她的美國口音很重。
瑪麗·厄尼感到幾絲滑稽,這位女士就好像把她當成了客人一般慷慨地招呼著她,她的聲音很飄忽,身體顯然已經很虛弱了,神智不清,可她還是強撐著坐得直直的,她的手微微顫抖,瑪麗湊近了給她披上毯子時才發現她的口紅和眼線有好幾道畫出了界,即便這樣,她還試圖煮茶給自己喝,最後被不得不強硬起來的瑪麗按在了躺椅上休息。
兩天的精心照顧後,瑪麗的病人在傷寒中稍稍好轉,她像孩子一樣的全情依賴讓瑪麗體會到了別樣的成就感,她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大部分時間是瑪麗在說,她負責傾聽。她很少說關於自己的事情,以至於到最後她們都聊到瑪麗女兒的婚禮了,年輕女人的職業和名字還是無從知曉。
她不太喜歡出門,瑪麗從觀察中發現她身上彷彿有一個古老的靈魂:她毫不畏懼孤獨反而享受它,一天到晚就是用功地閱讀,像小孩子完成作業一樣有板有眼,不帶一點消遣的意味。晚上她打過一個電話後就睡覺,那通電話持續的時間很長,電話那頭年輕男性帶著幾分責備的關切有時會透過話筒傳出來,正是在這個時候她的靈魂又年輕起來,彷彿從千年巨樹的枝頭長出的新葉,她終於像個年輕女孩那樣唧唧喳喳地歡笑、撒起嬌來。
房間裡長久的安靜有時讓瑪麗不太自在,她習慣了在嘈雜的環境中工作。得到允許後她開啟了電視,換到三臺,一檔電影節目裡,名叫克拉克·塔裡的導演正在侃侃而談,他詳細地講述著即將上映的新片《被解救的心》的主題和吸引人之處,他能把在奈米比亞拍攝電影時度過的荒原生活講得妙趣橫生,也能就影片的哲學意義謹慎地說上幾句,瑪麗看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讚歎聲,與此同時她用有力而又靈巧的雙手給小瞌睡蒙按摩著肩膀,這位病情慢慢在好轉的客人發出了舒服的哼唧聲。
「跟這麼聰明的人工作挺難的,對吧?」瑪麗·厄尼瞄著電視裡的克拉克·塔裡,一邊按一邊說,「我就不太聰明,跟不上他們,這就是為什麼我把照顧病人、老人作為我的職業選擇。」
「明智啊,能瞭解清楚自己真是很難。」小病人迷迷糊糊地說。
「這部電影怎麼樣?我來上班的路上至少看到了二十張海報,發行公司真是下血本宣傳了。」
「還不錯吧……我覺得拍得不錯…」病人的聲音越來越低,又在藥物的作用下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中。
這句話顯然是與電影還未上映的事實不符的,瑪麗只把這當成是藥物的作用,她看著那張沉靜的臉,想起女兒喬安娜生病時也是這樣一整天睡個沒完,於是憐愛地笑起來,給她掖好了被子。
在照顧了年輕女人六天後,經理催促甚至懇求瑪麗重回崗位的言辭越來越激烈,她寬厚仁愛的性格和老練細緻的工作作風造就的協調者一角在這間龐大的五星級酒店中缺一天都不行。
「求你了,瑪麗,我需要你。」被雞毛蒜皮的爭吵折磨了五天的經理、維京人格雷格面色發青,壯碩的身體縮在一把小椅子裡。
「就是這樣,小姐,恐怕明天我就要回去了。」在喂她喝下熱湯時,瑪麗開口說。
年輕女人靜靜地看著她,不發一言,又長又彎的眉毛微微皺起來,到最後,她輕描淡寫地問:「那你願意只為我一個人工作嗎?我的意思是,只照顧我一個人?我能付給你五倍於你現在的工資。」她藍色的雙眼看起來神采奕奕,病已好了一大半,可她仍然要求瑪麗喂她喝湯。
瑪麗有點被冒犯的感覺,即使她對眼前的女人抱有很大的好感,但是她仍在內心悄悄抱怨:這群自大又粗俗的美國人!真是完全不懂禮貌,她連名字和身份都沒有介紹過,卻開口要求僱傭自己,語氣聽起來還十分確信自己不會拒絕一樣,她不禁短嘆一聲。
就是這一聲短嘆忽然提醒了女人,她終於對著瑪麗介紹了自己:「出於一些特別的原因,我沒來得及跟您說我的名字,我叫伊斯特,伊斯特·德比基。」
乍一聽到這個名字,瑪麗就覺得很耳熟,她仔細回憶著,少頃猛地瞪大了眼睛:「我的天!上帝啊!你是那部賺瘋了的電影的導演!」
豈止是賺瘋了!
這部電影從上映的第一天起就引發了極度劇烈的熱潮,即使是在並非該電影主戰場的歐陸地區,《被解救的心》都一票難求,瑪麗的丈夫——詹姆斯·厄尼託了好幾層關係才搶到週三白天場放映的兩張票,家裡的三個孩子為了誰該去看電影吵個不停。瑪麗自己即使對電影不感興趣,可也在財經新聞板塊中看到了《被解救的心》的製作公司股價光速上漲的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