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時起,就開始了他們為期三個月環遊歐洲的美妙旅行。他們九月出發,預計聖誕節回到紐約,途中會自駕穿過法國、義大利、英國等國家,列支敦斯登、盧森堡這樣的小國他們也打算一探究竟。計劃的制定和實施異常順利,原因在於伊斯特·德比基為《被解救的心》熱切奔走、勞心勞力,影片一製作完成,她就當然可以好好休息了;而萊昂納多此時的工作安排還很寬鬆自由,一切沒什麼阻礙地進行著。
他們租用的車子裡葡萄柚的香氣很濃,座墊軟極了,後座的空間又大又寬敞,這是最貴的一種。事實上,在租車這件事情上,她產生了一種感覺,那就是自己和現實世界離得太遠了。付賬時,她忽然問了一句,不可置信地:「您的賬單是不是寫錯了?」
「小姐,應該是沒錯的。」有些禿頂的中年男人檢查了一遍說道。
她接過票據仔細地檢視著,他們租用了這輛車兩個半月,一共加起來還不到四千美元,可上帝啊,她原本預計要花費一萬美元左右呢!看來是她賬戶裡多得嚇人的餘額和與世隔絕的劇組生活讓她有些昏沉了。
在走計程車行的路上,她表現得很沮喪,即使萊昂納多覺得她偶爾犯迷糊特別可愛,他對她的心情很上心,講了好幾件他拍戲時候的趣事想逗樂她,她微笑了幾下,可是心情仍然沉重。
在這件小小的插曲中,她那極度敏感的心靈已經察覺到自己和現實生活的距離延伸到了創作方面,一座夢幻而無根的空中花園浮現在她眼前,很明顯,她費力寫就的故事和現實的細微分叉顯示了她未來的事業很有可能朝著一個虛空的方向一去不復返。就像她和萊昂納多就是否要改變爭吵後她才決定要改變,正是她對韋恩斯坦的質疑嗤之以鼻後,她才開始檢視自己的故事。
他們上了車,萊昂納多駕駛,她縮在副駕駛座上,比平時更缺乏安全感,她擰開酒瓶大口灌了一些白蘭地,萊昂納多開始吸菸,她的心中不斷地飄出疑問:如果自己想拍攝的那些精彩絕倫的故事天然存在,是誰把它們遺失在自己心中的?是否有一個如荷馬一樣的瞎眼老人漂泊一生之後用血淚寫下了這些歷史,死後被她這樣一個竊賊佔了便宜?她是創作者嗎?還是僅僅是無名無生命的媒介體?
她的心跳動得越來越厲害,幾乎要爆裂開來,她想:我需要有人抱著我,這樣我身體的震動才不會使我從腳尖開始每一個器官都變成碎片。她扭過頭去,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看著他俊朗的臉龐發呆,一支香菸斜倚在他的兩片嘴唇之間,偶爾飄出一個漂亮的菸圈來,幾次後,她完全地被這種圓潤的棉絮般的小玩意吸引住了,她從儲存儘可能長地生命的目的出發、以「一件重要的事」為名、依照各項交通規範指導他在路邊停好車,在他嚴肅地看著她的眼睛做好敞開心扉的準備後,她就把那支菸從他嘴唇中抽出,迫不及待地開始練習吐菸圈了。
他定定地盯著她幾秒後,認命般搖了搖頭,找出一盒比較清淡的香菸放在她身邊,又掏出一個打火機放好,繼續上路了。
她在半天之內變成了一個老煙槍,在能吐出漂亮的菸圈之前她不止息地一根接一根抽著,萊昂納多有時輕聲抱怨:「簡直就跟和我六十多歲的叔叔出來玩一樣」,有時看不下去也會空出一隻手來,捏捏她的腮部告訴她要用這裡發力。
傍晚他們快到西西里的一家小旅館時她終於學會了,接連吐出好幾個漂亮的菸圈後,她的學習任務完成了,接著她便對香菸失去了所有興趣,迅速從這種致命的嗜好中抽身,並在一瞬間開始厭惡起自己嘴裡的煙味來。停好車後,她用掉了整整半瓶漱口水,刷了三遍牙,嚼起了一種市面上能買到的最強勁的薄荷糖。
小旅館的女老闆曼努埃拉的手藝好極了,他們飽飽地品嚐了一頓那不勒斯烤菜、香料燻雞和杏仁果子露的美味,回房間後他們靠在一起看了租來的瑞凡·菲尼克斯的新電影,他以一種勢頭強勁的公司的股東般的自豪語氣和她談論菲尼克斯的演技,他非常興奮,嘴角一直翹起,很努力地想讓她也喜歡上自己的偶像,後來他發現她雖然同樣讚賞菲尼克斯,但明顯把心中演員巔峰的位置留給了其他人,語氣就變了,像個孩子一樣和她胡攪蠻纏,直到入睡時眉頭仍然是皺起的。
他們在兩邊的床上面對面躺下來,他似乎是睡著了,她於是著迷地一遍又一遍看著他的臉,就好像她穿過了銀幕,她的男主角就在身邊一樣,到最後她不知什麼時候也閉上了眼睛,感覺渾身輕飄飄的。少頃,一陣動靜驚醒了她,她不露痕跡地睜開眼睛,發現他下了床,坐在她床邊的地上,把臉埋在她從一側散漏下去的那些絲絲縷縷的金髮裡,像小犬一樣輕輕嗅著。
她沉默著,用手觸了觸他的臉頰,他像個瞌睡蒙一樣抬起頭來眯著眼睛看她。
「你想要上來嗎?」
他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什麼,她沒有聽清,但她還是把他拉了上來,在這個瞬間,她摟住他的肩膀,快要陷在他身體帶來的熱度中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想法不斷擦過她的腦海:攝影機、紐約、黑手黨、莎士比亞,燈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燈罩上繪製著纖細的雛菊,在一切自然而然發生之時,在青春光亮的皮膚閃爍的水銀般的光點游移中,最後定格的念頭是房間裡瀰漫的永久花的馥郁香氣,這種香氣持續了很久很久,每每想起之時都會讓她暈眩。
他們在西西里呆的時間並不長,大概五天左右,可伊斯特能肯定,他們在這裡看見了世界上最美麗的大海,他們挑遊人不那麼多的時候去游泳、曬太陽,他帶上太陽鏡小憩時,她就蜷起雙腿埋頭畫畫,五天中她在筆記本上畫下了十幾張不同形態絲柏的素描;意式冰激凌也讓他們相當著迷,為了不吃壞肚子,他們嚴格地做著規劃,品嚐儘可能多的口味;他們走在一起非常之扎眼,在哪裡都是如此,可是在令人愉快的奶油色、金黃色和橘子色的西西里,他們少見地一點兒不為那些目光而不適,大概是這裡的人在讓人舒適的水土養育下少有攻擊性的原因。
五天後他們穿過繽紛的樹影和果香離開了西西里,在佛羅倫薩短暫停留後,他們驅車前往法國,並在戛納租住了一小間別墅住了下來,這是一間牆壁被刷成藍綠色的小房子,碧藍色的瓦片排列整齊地構成了屋頂,房屋背面的外牆上趴著綠色粗壯的爬山虎,門口栽種著花瓣跟彩色絨布一樣厚實的三色堇,一間古樸精緻的雜貨店就在不遠處。
一個眼睛很大的門童替他們開了門,伊斯特先是在廚房裡轉了一圈,以一種不以為意的方式準確地解構了廚房的組成,她把各類廚具洗刷、整理好,連帶著香料也整理好。在萊昂納多坐在沙發上看書時,她出門買了一些肉和蔬菜回來,順手捎上了一本有英文對照的法餐書。
她沒有接受過烹飪法國菜的正規訓練,不過還好有書,她的智力能很好地把文字說明和實際操作對應起來,一道味道符合書中描述的紅酒燉牛肉順利出爐了,她先夾了一小塊牛肉出來,穿過房間,坐在他的膝蓋上,喂他嚐了一口。
「你覺得怎麼樣?」她眼睛閃亮亮地問,「我非常用心做的,里奧,明白嗎?這是我的味道。」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沉默半晌,眼見著她越來越迫切,才露出一個壞笑說:「奇怪,牛肉不該是牛的味道嗎?怎麼是你的味道?」
她氣惱地走開了,後來菜上桌時,他的那一份明顯加了過量的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