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是在懸而未決者的中間

紐約早晨清冷暗淡的陽光悄悄撒進房間,伊斯特在自己的房間中醒來,昨晚發生的一切都讓她感到迷惑不解:

首先是艾爾弗雷德介紹她的方式——「戴,來認識一下我的朋友伊斯特·德比基,女導演。」她為這個從他嘴裡說出的稱呼吃了一驚:女導演,一種帶著陽光烤焦了一點攝影機外殼味道的稱呼,讓人想到熙攘的人群和銀幕上的粉末,她在心裡咂摸著這個詞語,感受它帶給她的鏡片摩擦一樣的觸感。

她握了握戴安·基頓那細瘦的手,注視著她知性優雅的臉龐,她身上的黑色高領毛衫是那麼合身,她穿著的寬鬆長褲把和讓她成名的角色「安妮·霍爾」極類似的男孩子氣賦予了她。在這時一種苦澀出現了:她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在三年前,那時報紙上對於這兩個在《教父》中扮演夫妻的演員最終走到一起很感興趣,他們持續地、大篇幅地報道這這對璧人的動態,這一段戀情並不像艾爾弗雷德·帕西里尼以往的戀情那般在一個月內草草結束,而是持續了長達三年多的時間,直到現在。看起來,這位好萊塢花花公子是打算收心了。

她繃緊了嘴唇,努力調整了一下才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滯澀難聽,她挽著萊昂納多的手,環視一圈,和艾爾弗雷德、科林、戴安一一對視之後介紹道:「嗨,來認識一下萊昂納多。」當她說完這句話時,她幾乎不敢看他們的反應,她想,這就是了,排兵佈陣之後,該有一場游擊戰打響了,是關於究竟誰過得更好的。

戰爭在還未打響的時候就結束了。

首先是萊昂納多,伊斯特一介紹完他,他就像個孩子一樣歡呼雀躍地跳向艾爾弗雷德。「我太喜愛您的表演了!尤其是《教父》和《熱天午後》!您真是了不起!」艾爾弗雷德的臉上雖然沒有笑容,但他的聲音裡卻有隱藏的笑意,他表現的像個穩重的大哥——側過身扶住了萊昂納多的肩膀,開始和他低聲談論起表演的事情。

他們談得很專注,連多餘的眼神也沒有分給她,這使她站在一旁有些尷尬。當她不知所措地盯著地面揉著頭髮時,科林走過來,溫柔地問她想不想要一點酒,得到肯定後他給她斟上了小半杯香檳,「你看起來精神不錯,看來歐洲很合你的胃口。」他笑著說。

接下來是戴安·基頓,她笑吟吟地主動和她碰了個杯,那張雋雅的臉上散發著光輝。她先是熱情洋溢地稱讚了伊斯特的兩部作品——「《處女泉》我看了五遍!」,伊斯特羞澀地說了聲「謝謝」。接著他們三個就坐在沙發上愉悅地閒聊起來,戴安說起了她和艾爾弗雷德是怎麼在一起的:「其實,我見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他了,天哪,他的鼻子可真是好看極了,不是嗎?」;科林用好聽的英國口音講著他的藝術史新書的難產過程;伊斯特則講述了拍攝《被解救的心》的趣事,她說起最後選配樂時,他們聽完了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古典交響樂的唱片和磁帶,剪輯室裡整日整夜地用立體聲播放著樂曲,半個月後不僅剪輯師亨弗萊出現了耳鳴的症狀,他們還發現了幾隻不堪折磨、衝出來撞牆自殺的老鼠。戴安一面吸著一根菸,一面帶著竊喜的神態笑個不停,她的笑聲很大、很爽朗,不知怎麼的,她這樣笑起來更招人喜歡了。

這一晚沒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事實上,角落裡有個蕃茄紅的留聲機一刻不停地放著爵士樂,他們都笑得開心極了,彼此間一見如故。最後,他們玩橋牌玩到十一點,伊斯特提出自己不得不上床睡覺了,這才作罷。

她為身旁沉睡的萊昂納多蓋好被子,打理好自己後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川流不息的街道,她感到一種不安,似乎有許多昨晚的小細節被重逢的喜悅沖淡了:比如,為什麼萊昂納多掙開了她的手、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急切地去和艾爾弗雷德攀談了?他是不是察覺到她和艾爾弗雷德之間奇怪的關係而不願捲入其間?科林怎麼就能恰到好處地為她解了圍?他不是一直努力做個局外人嗎?戴安說的那些話在影射什麼?她在廚房裡忙活些什麼呢?她的地位是不是已經徹底被取代了?

柯迪·雷斯特在給他們上的第一堂課上就說過:敏感,是作為藝術家最不可或缺的特質。可他沒有說過,這種敏感會給生活帶來多大的苦惱。她如今就是這樣,在一屋子傑出藝術家的觀察下,自己心裡最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許已經被這棟房子裡的所有人知曉了,在歡笑之下藏著多麼不安的暗流,她連想也不敢想,現在能做的,只是快快把露出的鋒利爪鉤遮掩好,免得刮破了客人們華美昂貴的衣料。

她開始在廚房裡忙活起來,昨晚她答應要給他們做從義大利女老闆曼努埃拉那裡學到的那不勒斯烤菜,這也是她盡一切努力在忽略內心的不安的做法。她用水流清洗著茄子和彩椒,她把水龍頭開得小小的,把蔬菜沖洗了好多個來回。不著急,她想著,我可以慢慢來,離他們起床還有好幾個小時呢。

全情投入一件事總會讓你忘卻一切煩惱,她的心情慢慢隨著把食材處理成完美的狀態好轉起來,雖然偶有起伏,比方說在她看到自己離開時留下的一部分廚具已經被換掉時,但總體還算平穩上升。伴著太陽逐漸閃耀的光輝,應和著她處理蔬菜的聲音,她的客人們一個個從房間裡走了出來,開始洗漱。

艾爾弗雷德沒有和她多說話,他套著一件灰藍色的上衣,咬著煙沉默地選了一張比莉·荷利戴的唱片播放起來,徑自坐在沙發上繼續閱讀她的那堆書;戴安是緊跟在他後面出來的,她快樂地對伊斯特打了個招呼,隨後便坐在吧檯上眼睛閃亮地看著她做菜;科林又過了很久才醒,他一邊走出來一邊輕聲抱怨自己又把昨晚寫到深夜的稿件全扔掉了;萊昂納多最後出來,他好像是沒睡醒似的,洗漱完後就眼神呆滯地盯著矮桌上擺著的花瓶。

烤菜上桌了,她給每個人分了一小份,旁邊擺上烤牛排和煎蘆筍、煎蛋作為配菜,戴安幫助她擺上杏仁果子露,她不由得暗暗想,戴安可真是體貼,難怪大家都喜歡她,在她最後端上一盤烤布丁之後,午餐開始了。

大家都吃得很開心,戴安嘖嘖稱讚了幾句,她又要了一些果子露,笑著說:「真好吃,你知道,大家都對你評價很高,他們,我是說艾爾弗雷德,說你在任何事情上都很有才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