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要讓你的恐懼妨害你

第二天早上大約七點左右,迪卡普里奧、塔裡和德比基三個人落座在一張餐桌上,吃起了導演自己烹飪的早餐,沉默陪著他們度過了大半的時間,直到迪卡普里奧緘默了近兩週的聲音問起伊斯特自己到底錯在何處。

對他問題的回答是一片不同尋常的寂靜,伊斯特不再像第一次回答時信口開河,她直視著迪卡普里奧的眼睛,輕聲說:「告訴我,你還記得第一次和角色融為一體的感覺嗎?」

她的聲音像女巫催眠的囈語,是一雙巧手抓住了意識的絨線,把它緩緩從心房抽離。寂靜很快被遞到迪卡普里奧手中,他蹙起眉頭,深深地陷入了回憶中,淡藍色的眼睛裡呈現出一片動容,桀驁臉孔上的神色讓伊斯特稱之為「少年裡奧之煩惱」易碎哀傷忽然間來到現實。

塔裡和他同樣被淡橘色的晨光籠罩著,但一瞬間這個少年離他又如此遙遠,塔裡後知後覺地發現在一百多回鏡頭前的表演中它從未出現過,也就是伊斯特一直在等待的。

「我無法忘記那個孩子——阿尼·格雷普,那是我最喜歡的角色。

你喜歡夕陽嗎?廣闊的暮色中雲彩彷彿可以一直燒到你心裡去,我作為阿尼·格雷普的最後一天,我們真的在夕陽中點了火,我感覺到一直拘束著自己的界限不復存在…」

「對,然後你就保持著這樣外放的情緒狀態,一直端著,在每一場表演中毫無改變。《不一樣的天空》曾經一度帶來了一種對於表演你已經駕輕就熟的幻象,給了你一種迷失的快感,在之後進入角色後的表演中你都保持著這種飽滿過頭的興奮,等你意識到自己的自滿時,你已經無力把自己的激情收回了,因為你沒有提出更好地詮釋角色的理論。」她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嘲諷地說,終於撕下了所有的遮掩。

他聽出了她語氣中的隔岸觀火,這讓他被深深冒犯了。他扔下叉子,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整個身體往身邊一拉,低吼著出聲:「如果侮辱演員就是你唯一的指導方式,那麼,德比基…我建議你好好祈禱…祈禱將來不會遇到有人把你當場殺掉的事情。」

她保持著那個歪掛在椅子上的姿勢,平靜地說:「我對侮辱人沒有興趣,你知道我說的是對的。」

他們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對方,就像好萊塢老電影裡經典的男女主角富有戲劇性的對視那樣,塔裡無所適從,只好尷尬地死死盯住盤子、往嘴裡塞著嫩烤小牛肉,他準備慎重地開口引出下一個話題,卻被嗆住了,劇烈咳嗽起來,驚醒了那兩個靜止了一般的人,迪卡普里奧去給他找水,伊斯特過來拍打著他的後背。

塔裡劫後餘生,於是話題繼續,不過氣氛卻比剛才和緩多了,迪卡普里奧預設了伊斯特言辭的可靠性,使她決定做出更深層面的解釋——「我想,用影像展現更直觀」。

伊斯特招呼來斯坦利·柯皮——她的二十四小時專屬放映員,指揮他把迪卡普里奧第一次表演的錄影和最後一次重拍的錄影先後播放。這使塔裡感覺到,她並不是在刻意貶低迪卡普里奧來讓他聽話,相反,對自己提出的理論相當認真,她也許發現了迪卡普里奧身上不可多得的天賦,並且比那天賦的主人還更在意,在意到冒著徹底得罪他的風險也要讓他的天分充分發揮的程度。

畫面切入,讓人驚歎的是,就連早有預料不會被採用的片段伊斯特都創造得那麼完美,流暢得根本不需要剪輯,塔裡不無嫉妒地想,伊斯特全在腦子裡勾畫好了,拍電影對她就是把設計好的東西移到螢幕上罷了。人人都會在心裡做預設,可真正的差別就在內心設定和現實之間差距的大小上,霍布斯認為準確把握現實能力有很大一部分是無法由過人的天資獲得的,他可真該和伊斯特見個面。

那兩個片段揭示的結果是有些矛盾的,一方面,從第一場到最後一場迪卡普里奧的表演都無懈可擊,臉上恣意笑容的弧度也一模一樣,伊斯特不無安慰地稱讚他的表演有很強的穩定性,另一方面,在遭受了極其苛刻的對待後,他的憤怒情緒絲毫找不到影子,仍然是濃烈的快活。

伊斯特叫停了放映,帶著一點兒遺憾地說,「你在把自己變得無聊,里奧,我可以這麼叫你嗎?好的,謝謝。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要聽好。\"

\"你喜愛表演,我非常確信這一點,而我們身在好萊塢,獎項是我們評價自己表演的重要指標,是我們獲得肯定最重要的方式。想要拿獎,這沒錯兒。只是有一點,現在的你是在學會熟練表達一種情緒後不斷重複來得到肯定,你的獲獎不是因為所傳遞的情緒多麼感染人,而是你的觀眾們相信了為了詮釋好這個角色你的艱苦努力。將來的你儘可以是通過組織豪華的班底來迫使觀眾相信你表演的優秀,將來的你也許是通過突破演員拍戲的艱苦程度來得到肯定,用這些表面功夫遮掩自己沒有辦法多面詮釋角色的事實。」

那真是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時刻,伊斯特向迪卡普里奧展現了他的未來,他眼睛中的焦點被點亮了。伊斯特似乎是從第一次到片場的時候就打定主意要指導、幫助當時和她還並無什麼接觸的他了,她一直在默默觀察他,他以為她不在乎的一百六十次表演其實每一場她都仔細理解、比對著,她不止於許多洞察力敏銳的人停留的找出他人的問題從而獲得優越感的層面,她近期行動的一切核心都是在無私地幫助他徹底意識到自己問題上。當結論得出,她敢於大膽預測並且直言不諱,這本來就需要很大勇氣,和一顆最乾淨善良的心靈。

這實在是一個誤會消除、皆大歡喜的經典時刻,他嘴唇顫抖著,閉緊了雙眼,深深埋下頭。

「不要讓你的恐懼妨害你,里奧。你在害怕什麼?觀眾不喜歡不一樣的你嗎?他們無法理解清淡的表演嗎?」

「只要表演者是真誠的,觀眾不可能感受不到他的熱忱。」

他的眼睛中蘊含著複雜的情緒,彷彿有一滴淚水將要落下卻被收住了,那總是露出笑容的嘴唇用力抿了起來,他沒有回應伊斯特。

塔裡意識到,此刻,他和伊斯特一起走進了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的內心最深處,而他並沒有表現出抗拒,和與他熟稔的塔裡無關,那是因為伊斯特,一個他不喜的人恰恰最瞭解他長久不為人知的恐懼,如此大的衝擊和讓他表現得不太自在,他的耳朵通紅,罕見地寡言羞澀起來,伴著一聲在嘴裡打了好幾個絆的「謝謝」,他輕輕關上了門走了出去。

這次談話之後,迪卡普里奧又回來工作了,他的表演的確有了質的改變。現在在鏡頭前的這個麥色皮膚、稻草金頭髮的年輕人表現得很放鬆,他過往的那種有些僵硬的表演方式被自然地融合於自身中,化為生活中常見的動作,可你就是知道,你就是能感覺到,華萊士該是這樣表現的。

塔裡又感覺哪裡不太對勁,在拍攝最後一場、那個華萊士露出燦爛笑容的鏡頭時,迪卡普里奧彎彎的藍色眼睛裡繾綣的笑意有一種超乎尋常的穿透力,那溫柔的笑容穿過了攝像機的鏡片,是為了坐在攝像機之後的某個人而展露的,而她,塔裡好奇又興奮地看過去——也在微笑,從這樣怡人的默契看來,他至少已經表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