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跟隨著伊斯特·德比基工作以來,克拉克·塔裡的心就一直被嫉妒和崇敬包圍著。
大概每一個在電影學院學習過的學生都在觀影時幻想著自己的作品也能在學院的銀幕上出現,他們明知電影圈魚龍混雜但仍然抱有用才華征服一切黑暗的想法,殷切地希望能儘早主導一部屬於自己的電影,塔裡也不例外,甚至我們可以說,他壓根兒就是這群夢想家們中最浪漫的那一個。可如今,他只是一個副手,在他唯一見過的被才華保護而一路暢行無阻的人手下打雜,這個事實無時無刻不在傷害他,因為他深深地知道,做一個天才的好副手就意味著要把自己的才華掏空。
他又崇敬著伊斯特,讓他印象最深的是她的自如。她排程的節奏很優美,複雜的協調對她來說是一種嫻熟的藝術,好像她天生就知道該使哪些人到哪裡去做什麼,天生知道該怎麼把某種特定的情緒帶出來,一部影片聲、光、色對她來說各有可愛的紋路和氣味,她小心地把獨特的情感賦予它們,一種德氏風格在其上徜徉——穠麗、自然、無矯飾,她和劇組成員的關係也是如此,大部分製作班底都是和她一起從《處女泉》中走出的元老——攝影師盧辛·巴拉德、燈光師伊利亞·亨特、剪輯師沃爾特·阿維斯和化妝師珍妮弗·因克,他們之間有一種親密如家人的關係,彼此尊重,彼此愛護。
但塔裡始終沒有想到伊斯特和演員們之間的矛盾最終會導致罷工,「簡直是法國佬的革命又重演了」,盧辛·巴拉德在滾滾的霧靄中慘淡地嘆了口氣,這一切開始於迪卡普里奧和德比基的對抗。
最初那個開拍的早晨是很好的,蘇格蘭高地的怡人風光讓大家心情愉悅,迪卡普里奧以一個崇拜者的身份出現在劇組,他為自己能無比幸運地得到這個角色而欣喜若狂,塔裡注意到他對自己友好極了,還幫著塔裡搬好了伊斯特的椅子,神采奕奕地準備開始第一場戲的表演。但接下來的的故事就讓人感到尷尬,伊斯特很少給人下不來臺,她慣常就滿口的「謝謝」「勞駕」之類的詞,即使演員犯了錯誤她也寬容溫和。可那天從她準時到場、看到迪卡普里奧的那一刻開始就表現得不對勁,臉上有一種與周遭沉浸在開機的激動欣喜中的人格格不入的冷靜,她不住地打量著迪卡普里奧,咬著她那根沒有放煙草的空菸斗,在攝影機旁沉思地打了幾個轉之後,衝塔裡點點頭,示意開拍。
第一場戲發生在蘇格蘭廣闊的草原上,威廉·華萊士恣意地騎著馬,這場戲拍攝難度不大,基本上是拉得很遠的遠景鏡頭,迪卡普里奧本人得到了充分的騎術訓練,珍妮弗也為他上好了增加年齡感和滄桑感的妝。
塔裡發覺迪卡普里奧的確是位非常優秀的演員,顯然他拿出了非常專業的狀態,在第一次拍攝中就能浸入式地化身角色的演員不太多見,他飛揚的髮絲和快意的笑容正讓七百多年前那個少年將軍的身影穿過血腥得斑斑點點的時間長道向攝影機走來,湖水金光閃閃,草地綠茸茸的,美好而壯闊…
「卡!」
和片場所有如痴如醉的人們一樣,塔裡不可置信地轉向冰冷地喊出「重來」指令的伊斯特,迪卡普里奧情緒飽滿充盈的表演在進行不到一半的時候就被叫停了,馬背上的他自己也相當不知所措,困窘地等待著伊斯特的意見。
但她什麼也沒說,嘴巴也懶得張,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重來。
柳樹細長的陰影在她面無表情的臉龐上拂動著,她那副不容置疑的殘酷表情在接下來一整天的、無解釋的「卡!」聲中讓柔和的陽光都變色了。
一些小小的不平聲開始為迪卡普里奧湧起,他一個人被孤孤單單地撇在馬背上整整一天,導演讓他做的動作每一次都被完成得非常漂亮,可那不近人情的惡人卻一次次地羞辱他。他們就這樣重複著,直到傍晚的光線改變讓拍攝無法繼續下去為止,塔裡注意到迪卡普里奧下馬時整個人一個踉蹌差點跪倒在地,他趕忙扶住了這個頗為虛弱的少年。
他原本想直接扶迪卡普里奧到他的房車裡去休息,可這位基本上一天沒正經吃飯的演員擁有和他纖細弱質的外表截然不同的強硬個性,他攔住伊斯特要求她具體講一講他的表演紕漏在何處,臉上帶著拼湊起來的真誠笑容,伊斯特猛盯著他看了幾眼後滔滔不絕地又開始了對他的言語羞辱,她談論他所出的紕漏是以學者式的、文學家式的方法,引用了大量精確到一天內六十多次重拍中第幾次的第幾分鐘的資料來說明他哪裡做得不對,其間夾雜著亞里士多德、莫里哀、埃斯庫羅斯的例子,她說話的聲音很大,整個劇組都聽得一清二楚,她講了很多,但沒有一句指出他真正的問題在哪裡,就連塔裡也看得出來伊斯特在毫無目的地故弄玄虛,迪卡普里奧的臉漲得通紅,最後一絲黯淡的笑容也消失了,聽完那一長串數落後他的目光逐漸煩躁起來,塔裡猜想伊斯特在他眼裡可能已經暴死倒地了。
這樣的情景持續了三天,在第三天,形勢變得白熱化起來。在第一百七十次被叫停後,迪卡普里奧直截了當地扔下了行頭,一言不發地走出片場,招呼走了所有對伊斯特心懷不滿的演員,基本上也就是所有演員,因為他們都為導演對明明已經表現得很完美的迪卡普里奧的苛責的憤憤不平。這一群人公開地拒絕拍攝,表明敵意,說「德比基殿下」其實該是「尼祿殿下」,他們嘲笑她像個還沒斷奶的嬰兒一樣叼著嘴裡的空菸斗,在一旁起鬨。到中午的時候殘餘的最後一點紀律也沒有了,他們乾脆全都不見了,大概是去鎮裡閒逛玩樂了。
一種死一樣的沉默籠罩著片場,下面是熱油飛濺的焦慮,剩下的人紛紛擔心這部電影會不會就此停擺,會不會還要再回到選角階段再耽誤上一兩年,惡言女神悄悄播下了懷疑的種子,留下來的人怨聲載道,除了幾位元老人物勉力保持沉默做著自己的事情外,其他人都被對導演的怨恨攫住,不做什麼正事。伊斯特卻泰然自若,事實上,支援她的人越少,她就越忙碌地組織著剩下肯工作的人做事情,會議討論被召開得越來越頻繁,在那塊大白板上她密密麻麻地制定了一系列拍攝空鏡頭的計劃,他們準備在一週半之內拍攝完第一個故事中可能用到的所有鏡頭,伊斯特一改蠻橫無理的作風,用能想到的最有效率的方法取得了她需要的所有景物鏡頭素材,整個片場雖有一大半是空空落落的,但他們這繼續工作的一小片仍然生龍活虎,勢頭不錯。
一週半後故事第一篇章的所有空鏡已經攝錄完畢,伊斯特又躍躍欲試地開始制定第二篇章在蘇格蘭的取景計劃,有風聲透露出《被解救的心》可能直接要推進到第二篇章了,於是幾位花了巨大代價才爭取到第一篇章出演機會的演員悄悄走進劇組的房車,詢問他們能不能回來工作,得到非常熱情的歡迎後一大半的演員都悄悄恢復了拍攝。
塔裡在轉機出現後卻病倒了,跟著不知疲倦的伊斯特在蘇格蘭山谷取景後,過度的疲憊和焦慮讓他倒在了感冒中,他的喉嚨又腫又疼,不知道哪根調皮的神經又引發了讓人難以忍受的偏頭痛,珍妮弗給他帶來了一些很有用的藥片,疼痛在一兩天之後消解了,但風評剛有好轉的伊斯特的罪狀又增加了一樁——逼得迷人的大好人副導演大病一場,他不得不走出房車散散步以此顯示自己已經病癒,免得再有人對伊斯特說三道四。
傍晚迪卡普里奧帶著一小盒精製乾酪來探望他,他愧疚地說很抱歉自己給塔裡帶來了這麼多麻煩,那雙溼漉漉的藍眼睛讓塔裡想起了自己可愛的小侄子。他們一起緩慢地喝著熱茶,吃著小餅乾,這位僅剩的還在罷工的男演員看起來心情不錯,塔裡便小心地提出希望他能和伊斯特談談。
在她學會尊重人之前我是不會跟她講一句話的,迪卡普里奧眼睛盯著別處,冷淡地說。
事實上,我覺得她是個不錯的人,會不會有什麼別的原因?也許我們需要好好聊聊。
聽著,老兄,我很感謝你在選角時支援了我,我知道你能理解我的表演,不像德比基那樣。雖然我也很想答應你,但如果這次我不表現得堅決一些,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她還是會一樣無禮的。
塔裡驚訝地挑起了一邊的眉毛,眼睛在黑漆漆的、燈光照不到的地方亮晶晶的,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滑稽:「但是,里奧,在選角時其實正是伊斯特一個人堅持要選擇你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