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體僵住了,從她入行以來聽聞的風風雨雨中,她知道她的老闆在說哪一種照片。
上面的主角毫無遮掩。
「快點!德比基!你不是說除了上床之外都可以嗎?怎麼又猶豫了?」
她一動不動,蒙受著巨大的羞辱和炙烤,這需要小心處理的時刻,多麼痛苦無助!她回憶起在幾個暖融融的壁爐旁的晚上,她靠著柔軟的靠墊、舒展著修長的雪白四肢,去世的父親曾問她是否已經做好面對電影娛樂圈的骯髒和罪惡的準備,儘管她當時內心也悄悄打著不確定的小鼓,但年輕人總愛魯莽地下論斷,她大聲說,一切苦痛都無所謂,她不會被環境改變。
不會。
「潛規則,不然你以為它為什麼叫’規則’?這代表著每個人——每一個,都是其中的一份子,你要麼’規則’別人,要麼被’規則’。每一個踏入娛樂圈的人都被教過規則,都成為了規則的一部分,不然你要怎麼讓他們聽話?好萊塢最恨異類,因為異類就代表不穩定,就代表麻煩。德比基,你想做個聖女是吧?你想辯解說自己並無不服管教的意思,你想說自己的與眾不同——不抽菸,不磕藥,不濫交是無害的,你是這樣想的嗎?那麼你去問問別人信不信?如果我不教你規矩,華納、迪士尼、福克斯那些其他人會用比我可怕千百倍的方式來教你!」韋恩斯坦唾沫橫飛地說著。
他很有說服力,真不是吃素的,即使氣焰被她突然的反撲削了一半仍然厲害極了,幾句話要把她淹死在跪拜權力的從眾海洋裡。
「每一個人都這樣,所以你的羞恥心可以收起來了。告訴你,你剛剛在門外看到的那個女明星,很純情吧,我看過她五六盤錄影帶。這個導演,我看過他和幾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光溜溜的照片…」
他說出了一個當紅玉女的名字,和一個她最崇敬、最欣賞的導演名字。這些資訊快把她溺死了,她還能做些什麼,還能改變什麼?
「拿你的相機吧。」她開始解身後裙子的拉鏈,臉上露出一個很怪的笑容,帶點嘲弄,帶點悲哀。
她把整條天藍襯衫裙脫掉後,開始解內衣的搭扣,她的手有些顫抖,卡住了好幾次。因為她回憶起爸爸也曾送給她一件天藍色的公主裙,父親用他的胡茬輕輕扎著她的臉,叫她「小公主」,挑出一個籃子裡最甜蜜的李子給她,還給她買那種上面繡著小星星的連褲襪。
韋恩斯坦不緊不慢地組裝著他的相機,彷彿施恩一樣,他譏笑著說:「行了,我給你留條褲子。」
她能感到四周世界的消失,仿若在無人的宇宙,她像是一顆星辰,孤獨又冰冷,戰慄席捲全身,她閉上雙眼,要自己記住這種每個骨節都被割裂的痛苦。她要把它寫進電影裡,「我好愛痛苦」,她這樣告訴自己。
想要實現夙願,拿上導筒,她就不得不作出一些犧牲,這是必然的,韋恩斯坦還算有風度,沒有傷害她的身體,只是狠狠踐踏了她的自尊和靈魂而已,但在受害之外,她還能做點別的,還能做出些改變,除了被痛苦撕碎之外,她要反抗。
這種念頭像箭一樣,從全身零散的痛苦彙集而來,成為最集中的一股力量。
隨著一聲輕微的「咔嚓」聲,這種酷刑結束了,她平和地、默默地穿上衣服,整理著搭扣,韋恩斯坦故意像個恩客一樣說:「你要的錢會按時匯過來的。」
她走上街道,呆呆地站著,不知是喜是悲,只能感到漫溢的空洞和無力。剛剛那場仗她打勝了嗎?如果贏了,為什麼她感到自己就像一具浮屍一樣無力又蒼白?如果輸了,那為什麼她的嘴角有快意的笑容?為什麼她全身有難以名狀的興奮感?就像經歷著新生前的陣痛。
空氣好甜,她大口呼吸著,想要擺脫這個噩夢。有個半裸的身影從她眼前跑過,是個高大健壯的帥氣衝浪者,眼神挑逗。
他為什麼那樣看我?她恐懼地問著自己,為什麼就好像我沒穿衣服那樣看我?
馬路對面的一條僻靜小巷中有一個大垃圾箱,她衝過去扒著垃圾箱劇烈地嘔吐著,淚水纏繞著落下來。
這之後無數個驚醒的噩夢夜晚時刻深化著她遭遇的一切,在那之後,她再也沒有穿過天藍色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