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一向是我在疑惑中的力量

他專斷地終止了談話。

再接著是科林,那些名貴的木傢俱都由他購買,它們也很好地反映了他的個性——沉鬱、包容。

大部分時間他都沉默地拿一些資料、照片、影印件做翻來覆去的比對工作,或者閱讀、做一些筆記,他的長相和姓氏告訴別人他是個出身名門的保守派英國人,但是他對艾爾弗雷德帶回來的不同漂亮女孩兒、伊斯特一天要響動二十多回的電話非常寬容。他不常出去玩,在「e」中淺嘗輒止的那一次就是他來美國後全部的娛樂經歷了。他沒有什麼朋友,生活也很單調,伊斯特一直搞不清楚艾爾弗雷德是怎麼把他拉來合租的。

最後,餐具櫃上的一大沓書本和所有白色的陶瓷餐具則是她的。書本代表著她蘇格拉底式對知識、智慧的絕對崇拜,陶瓷餐具則意蘊豐富:她在有一次為自己烹飪了佳餚之後,發現剩下的兩名男士一個靠簡陋食品過活、一個如果想不起來就不吃飯,於是慷慨地擴充套件了自己下廚成品的分量,成了公寓的主廚;

那一堆餐具從大到小疊放得像金字塔一樣和諧,洗得泛出珍珠才有的光澤,是她的秩序感和潔癖所致,她把一絲不苟的時間表帶入了這間公寓,五點起床,六點晨跑畢吃早飯,七點開始工作,十一點結束工作睡覺;如果你再仔細觀察一下她的餐具,就會發現那遠觀發現不了的細密藤蔓紋理,一如這件公寓中隱秘的情緒:

科林是個自願的局外人,她則受困於朱麗葉那種「甜蜜的痛苦」,一想到相比從前(她是多麼怕提起這個詞!),她和艾爾弗雷德的距離拉近了不少,就悄悄翹起嘴角,一看到他和女孩子們旁若無人地放肆調情,她又被打入自慚的深淵,為一直小心守規矩的自己對這樣一個吃人心肝的魔鬼越界的迷戀而痛徹心扉。

她原本帶著自私的目的放縱自己愛上他,因為她明白,進入繁華喧囂的好萊塢之後有諸多誘惑,這些誘惑中的任何一個都能在頃刻之間把自己的藝術生涯毀於一旦,所以她早早給自己選定了一個熱愛的物件——行星一樣觸不可及的神靈、艾爾弗雷德大人,自以為是地認為這樣一來任何凡夫俗子的引誘都不能使她偏離設定的軌道了。

可是她大錯特錯。

怎麼會有人認為愛上一個魔王要比愛上一個凡人容易脫身呢。她越陷越深,有時候她把自己當一幅靜物素描,毫無顏色地擺在房間的一角,冷靜地看著他和女友們親吻,女孩的小手伸入他腿間,敞開的領口,濡溼的低語,斷臂的維納斯,天降的地獄之火。

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回房間去,把打字機上緊緊挨著的一個個鍵盤當成是那兩個人緊靠的腦袋,狠狠敲打。

這種糾結的情感並不是單向的。

她有時候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長久地附在她身上,但其中沒有一點她想要尋找的那種甜絲絲的愛意,而是一種古代角鬥士緊緊盯著隨時會撕裂自己咽喉的猛獸的眼光。在那一刻她突然明白艾爾弗雷德對自己抱著一種奇怪的恨意,他們之間那種充滿張力的氣場並非出自互相的吸引,而是他們都把彼此當做自己生活中的一大對手,只是勝負狀況大有不同。

他在觀察擊敗她的方法的同時,她也在分析著他。她很快發現他在進行某種練習,這是他克服困難的方法。就像柏拉圖說的那樣,要想使靈魂昇華,就要不斷地練習剝離靈魂——即死亡的過程。

艾爾弗雷德真心地喜愛他約會的那些女孩子,她不情願地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他是個夢幻一樣的情人,他追求那些女孩子不是為了征服,他尊重她們,善於從她們身上發現閃光點,像蛟人採珠,他和他的女友們相處非常愉快。但這不代表著他的目的只是為了尋找愛的愉悅,她發現,每次他們的分手都是由他提出,同時他會給予那些悲傷的女孩子最柔情的撫慰,直到對方把他們的分手看作更美好新生活的開始為止。分手後他從不回頭,決不介入前情人們的感情生活,他們再見時他會跟對方有一個最友好的擁抱,但僅此而已,這個擁抱平常得就跟和老師、朋友之間的擁抱沒什麼區別,因此他的感情生活雖複雜,可從沒陷入到什麼糾葛中過。

她猜想,他正在進行的那種剝離情感的練習,其目的是要把自己變成一個完全中空的情感容器,就為了完美地詮釋各種角色,也為了抵禦這紙醉金迷的好萊塢的侵蝕。他焦渴地成長著,愛慾、沉溺、碾碎的過程被他不斷重複。愈是情到濃處他就愈堅決地斬斷情絲,然後用敏銳堅定的思想意志癒合自己情感的傷口,直至自己完全復原、比以往更為強大為止,你可以從他越來越果斷堅決的個性看出他的飛速進步。

她也被他近乎殘酷的進取心激起了無窮的鬥志,迅速著手投入自己的新劇本創作中,她把故事設定在橫跨四個時間維度的背景下,決意在每一個片段中都構建全然不同的風格——有的粗礪,有的奇幻,有的旖旎,有的血腥,而這樣的雄心需要極其豐富的知識儲備量和高絕的題材駕馭能力,她失去意識一樣地啃完一本本巨著,在腦中搭建著錯綜複雜的通路,打字機的聲音響個沒完,她唯一齣門的活動就是背上一個像露營包那麼巨大的背包,每週去藏在紐約城犄角旮旯的小書店中淘回一筐書,一週時間內消化完畢、產出文字之後,再去二手書店賣掉這一週的「食物」、尋找下一週消化的物件。

搬入新家半年後,也就是在她的處女作被提名金棕櫚卻惜敗《甜蜜的生活》三個月後,她創作完成了自己第二部作品的劇本。

伊斯特·德比基輕輕拂去劇本表面不存在的灰塵,平靜地念出封皮上工整書寫著的名字——「《被解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