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百年來被牢牢鞏固的、幾乎不可逾越的階級差距讓絕望的美國人民永遠嗷嗷待哺著低階娛樂的滋養。好萊塢以及其衍生的明星制度更是民眾新時代的鴉片。他們如飢似渴地關注著公眾人物的一舉一動,窺測著他們的生活,你頭天上了報,第二天上街就會被擠著要合影,即使索要和被索要雙方都知道這毫無意義。
伊斯特·德比基兩個月前上了發行量最大的娛樂雜誌之一《名利場》的單人封面,但她還能素面朝天地在街上自由地行走,其原因可有趣極了。
她在那一場搶劫中留下的疤痕在一個半月之後痊癒了,但因這傷疤而造就的短時間內不露面的避世形象為她贏得了前所未有的關注,即使她本人從來沒有直接和撰稿人對話過,但媒體們在戛納電影節結束後的幾個月裡還在持續不斷地為她寫著專題報道,這實在是人們亙古以來對天才神話持久迷戀的絕佳證明,當然,還有韋恩斯坦雄厚的公關資金功勞。
哈利·韋恩斯坦的神秘主義靈感由此場小捷而來,當時他正在瑞典度假,吃著馴鹿肉片時想起了這個國度中誕生的傳奇巨星——葛麗泰·嘉寶,和伊斯特·德比基一樣,她們在片場的稱號都是「陛下」。嘉寶是一個神話,因她極端神秘避世的作風,在息影之後幾十年仍被觀眾深深銘記著。
他心想,一個嘉寶式的傳奇就是他要製造的。既然嘉寶能讓米高梅賺瘋了,那麼伊斯特·德比基也成。觀眾們等待下一個不露面的icon已經太久了,該是由他推出一個導演界的嘉寶的時候了,一個同樣才華橫溢,但隱於人間的天才,清心寡慾,醉心藝術,再加上巧妙操作的曝光頻率,或許調配一些私生活傳聞?每一個點都踩在了觀眾們的神經上,一陣興奮如電流穿過他的心臟,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了電話。
於是就有了這一張《名利場》1985年六月刊的封面:新銳導演伊斯特·德比基背向鏡頭而立,沒有正臉,只稍稍偏露出一點秀美的鼻尖來。她長長的淺金色頭髮從封面的上四分之一部分開始直直鋪展滿剩下的空間,在那豐盈閃亮仿若流動的香檳波浪的捲髮起起伏伏中,可以看到許多個略小的人像在浮沉:有象棋天才塞繆爾·雷謝夫斯基,剛剛逝世的文學天才杜魯門·卡波特,還有新近嶄露頭角的數學天才陶哲軒等人,如果再看仔細一些,你會發現人像間還綴著還有一些《處女泉》中的符號元素:十字架啦,白樺樹啦,羔羊啦。這本月刊的標題被顯眼地釘在中部——「ageofthetalent天才時代———‘好萊塢貞女’引發的熱潮」。
此刊一經發售即引起轟動,《名利場》報道好萊塢豔聞太久了,這次一反常態的莊重風格本就是一大賣點,更不用提這張由著名攝影師蒂姆·沃克掌鏡的封面極強的美感和衝擊力了。還沒完,《名利場》此次內頁的專題報道也專門呼應了標題——探討天才被追捧的社會心理,由拿過兩次普利策獎的王牌記者約翰·卡瑞尤完成,質量極高,充分反映了當今娛樂精神下眾生心理,被認為乃是不可多得的文學藝術和深度兼具的報道。
此刊大獲成功,在發售的報刊攤被迅速一搶而空,有讀者為了求購甚至願意花三倍的價錢,《名利場》所屬的康德·那斯克集團股價一路升高。這份和諧、完美的刊物獲得了當年的「國家期刊獎」,負責的編輯蒂娜·卡特以三倍的薪水被《紐約客》挖走,同時還贏得了1985年度的全美最佳封面獎。
而其中最受關注的,莫過於封面的主角——伊斯特·德比基了,現在她似乎已經成為了某種文化符號。如果你到街上去轉轉,能看到從未露面的伊斯特·德比基「肖像」被印在t恤上、手包上,到處都能看到模仿她留著鉑金色長卷發的女孩子,她們把一些小裝飾品穿插地別在頭髮裡,然後晃動著頭髮,想要重現那種香檳波浪一樣的美感。人們對她越發好奇,「好萊塢貞女」這個名稱幾乎成了全球通用的代稱,她的長相如何人們無從得知,不過據拍攝現場的工作人員透露「相當有吸引力」。這樣一個女孩,才華橫溢,外表矚目,卻仍然努力迴避著世俗的打擾,追尋著藝術夢想,謙遜淡然,這樣的形象感動了整個美國,她成了新銳導演的領軍人物、文藝青年心中的偶像。科羅拉多的一個搖滾樂團甚至為她寫了一首歌,主唱大膽熱情地向她求愛,還在歌詞中給她封了聖。
伊斯特摘下耳機,關掉了那首有些嘈雜的歌,準備步入搬遷後位於洛杉磯的尼拉麥克斯公司總部,把新劇本交給韋恩斯坦。
新辦公樓裝修得相當氣派,很有六大製片公司的風格,她想,被允許在洛杉磯置地、落戶,或許也是尼拉麥克斯事業更進一步的體現。
她走出電梯,首先看見半掩的辦公室外桌子後秘書瓊·貝克驚慌的眼神,三年多時間沒見瓊變得憔悴了許多,眼下的黑眼圈泛著青紫色。
她剛想打個招呼,瓊快速繞過辦公桌,按住了她的肩膀。「你怎麼一個人來的?」她厲聲說,把「怎麼」這個詞重複了三四遍。
「什麼?」她剛想開口,瓊用近乎粗魯的方式奪過了她手裡的劇本,低聲說,「你先走吧,我來送進去。」
這種不尋常的「冒犯」讓她頓時警惕起來,想要抽身離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伊斯特!快進來!」哈利·韋恩斯坦拉開了那扇厚重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