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喟嘆響徹了無星的天空

就像他們兩人前文所說的那樣,宗教本身就具有根植的無藥可救的虛偽性,它聖潔與否,取決於那個虔誠地念著禱詞的人是否具有高貴的品行,因此在耶穌基督腕下垂墜的龐大白袍籠罩中,既有斬首殉道的使徒保羅,又有藉著職務便利猥褻兒童的敗類。

一名男童被神父隱秘地猥褻數月,他的父親發現後情緒失控,提起槍衝出家門來到教堂,只是這位斯隆先生平日裡溫和羞澀,槍法實在欠佳,那敗類神父靈活地在教堂裡「z」字形逃竄,瀕於瘋狂的斯隆打他不中反而一槍打在了來捐舊衣的喬治·德比基後腦勺上。

這天早上她起得很早,一個人幽幽地等著太陽昇起,在心裡咂摸回憶著她自我的第一次分崩離析。

那天,電話裡的警官告訴她,收拾散落的頭骨碎片還要一會兒,所以認領屍體得等一個多小時左右。

「有什麼需要做的,我都跟你一起去。」艾爾弗雷德馬上說。

她麻木地說,先看完這一場吧,他們還沒收拾完。

電影一開始,她纖瘦的身體可怖而病態地痙攣著,抽泣聲成為底色。

但隨著情節的展開,她被自己親手帶入那個廣闊蒼茫的北歐世界中,就像其他所有的觀眾一樣,她目不轉睛地、著迷地看著銀幕。

黑白的銀幕上,柔和的太陽冉冉升起,光照充盈又透明,少女卡琳的家被拍得樸實又溫暖,從皮革的質感到木頭桌子摩擦的聲音中,古老又粗礪的氣息撲面而來。她縱情沉溺於其中,銀幕的魔力將她感染。在拍攝時,她還沒有真正體會到自己正在把幻想中的故事實現在現實中,沒有意識到真正看到作品在銀幕上上映對一直孤獨地蜷縮在她自己充滿奇思妙想的故事的大腦中的伊斯特德比基來說是一件多麼奇妙的事情。現在,她意識到了,可是清醒的意識並不能存在多久,剛剛接到的噩耗在她心中留下的震動略有消退,轉頭她又被拉回到銀幕中去。

這部處女作的音效收錄得近乎完美,自然的聲音層層疊疊,彷彿一座蒼鬱的斯堪的納維亞森林被整個地搬到電影院中,黑白的色調下,顏色被完全剝離,但這森林殘酷的綠色卻始終籠罩在在觀眾們顫抖的心靈上。

少女卡琳被強暴,最終在對父親的呼喊聲中痛苦中死去,她聖潔的白裙萎靡地鋪散開,了無生息的頭顱散發出極寧靜的絕望。四周觀眾席上偶爾傳來悲傷的吸鼻子聲,更多的人被這巨大的窒息感壓在座位上,動彈不得。

伊斯特的身上彷彿跟著角色的切換也裂出了不同的人格,這些人格爭先恐後地想要把她極痛的心臟撕扯掉:伴隨著瀕死的卡琳的聲音,她也痛徹心扉地極輕聲說著:「父親,父親…」

身邊的椅子動了動。

當卡琳的父親陶爾向神靈悲痛的質問時,她也憤怒無望地在內心質問著:慈愛悲憫的神靈的作為為什麼如此殘忍?在影片中,虔誠的父親為什麼會失去純潔善良的女兒?為什麼唯一無罪的卡琳要遭受最殘酷的對待?我們人終生都在追尋永恆無限,明知它無法獲得,於是把對它的追求寄託於神靈之上,可最終我們編造的神靈真得是無限永恆的嗎?如果是,為什麼這世界荒謬愚蠢至此?

從心臟的缺口中生長的疼痛讓她全身顫抖,陶爾的痛苦似愈燃愈旺的怒焰從幕布上伸出炙烤著她,每一個細胞都發出尖叫聲,再多一點悲傷,她整個人絕對會登時死去的。

極致的痛苦中,陶爾舉起刀,向殺死女兒的暴徒身上砍去。

遠處隱隱傳來教堂鐘聲。

像一雙手把她和她的人物融合在一起,把她的悲傷帶走。她的情感狂熱,指甲不自覺地深深陷入手臂上薄薄的皮膚中,當影片的最後,卡琳的父親為女兒報仇後,甘泉湧出,她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的故事完成了。

她的悲傷成了銀幕上人物的悲傷,她的感情成了觀眾的感情,她的思考成了觀眾的思考。她接受了父親的死亡,接受了他死於自己在這部電影中沉靜歌頌的神靈棲身之地中,把這事實接受後,她的痛苦也被離去的陶爾帶走了,全身被另一種情感佔據——夙願實現的充實與快樂。

淚水無法抑制地不斷流下,被掐得鮮血淋漓的手臂傳來巨大的疼痛,但她毫無知覺。

因為這一刻,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在銀幕上獲得了永恆。

她是無限的了,因為這部電影將伴隨著這個有限的她,在所有看過它的人心中形成永久的震撼,他們將永遠記得她,無論生活如何把她撕裂,她都不會受到傷害。

她不再需要對神的歸附來追求無限了,不再需要親人間深刻的愛來實現永恆了。她此刻就是無限,就是起點,就是終點。軀體的疼痛完全無法影響靈魂的暢快,柏拉圖論述的無限的靈魂此刻在她凡世的肉體上升華,天使在起舞,繆斯微笑著伸出手來,沾染了塵俗的神靈之愛、血親之愛被她愉快地拋下。

記住我!她衝著銀幕,衝著熱烈鼓掌的觀眾,在內心激動地喊著。

她身上發生了一種讓人惶恐的變化,她簡直如獲新生。她覺得自己從沒有這麼清醒、輕鬆過,簡直為了渾身的爽快而詫異。

她也伴隨著那自覺又熱烈的掌聲鼓起了掌,用那鮮血嘀嗒落下的手動情地鼓著,臉上露出了醉人的奪目微笑,嘴裡還輕輕哼著《哈利路亞》。

一週後。

艾爾弗雷德正開車等在門外。

「今天我們要做什麼呢?」他一隻手臂把著方向盤,聲音輕柔地問她。

「要去酒吧取一點東西回來,我爸爸可是個酒鬼,他私藏了幾瓶夏布利特級在那兒,我可不想讓他心愛的東西被什麼小混混偷走。」她無邪又幹澀地微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