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艾爾弗雷德,現在你還在表演學院學習嗎?」她把腦子裡關於閃光球的可笑評論驅逐出去,找了一個話題。他翻看完畢她的草圖了,但還是待在櫃檯後,他們兩個看起來像是一對無所事事、應付工作的酒保,無所事事的酒保之間不聊天是很奇怪的。
「現在不了,」他平靜地說,接著側過身給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用線條優美的嘴唇輕輕抿著,「我得賺錢照顧我老媽,她沒有工作。」
「真遺憾。」
他沒有說話,而是對她舉了一次杯。
「這酒不錯,你不來點兒?」他說道。
「不了,」她侷促地笑了笑,「若被我爸發現,他準要禁我的足,他是老闆,哪裡不對勁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可不妙。」他微笑著說。
空氣雖然停滯但是不壓抑,舞池裡播放著卡朋特的歌曲,但是吧檯卻像一個和舞池隔絕的寧靜天地,其實是很適合交換資訊的,只是伊斯特吞吞吐吐,想不出怎麼繼續和他的談話,她一會兒思考著是否該講個笑話,一會兒思考著要不要繼續聊電影,以往她總為和他人之間的沉默而難過愧疚,但和他在一起,即使她在為怎麼消解沉默而想辦法,卻仍是內心輕鬆的。
「晚安,伊斯特,我得走了。」正當思考之際,他忽然對她告別,她瞥見一旁的角落裡有一個高大的金髮男人一邊對他揮手,一邊用另一隻手指著出口,他也衝那人點點頭,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起身離開了。
「再見,艾爾弗雷德。」她小聲說,但是他聽見了,並且回頭對她露出笑容。
「你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女孩,我真希望再見到你。」這是那晚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一章本該到此結束,但是現在,各位讀者,容許我突然現身,向你們介紹這個故事的女主人公。
伊斯特·德比基,要了解她就要先從她的父親喬治·德比基開始。
喬治在還年輕的時候就對教義中被認為是墮落之源的東西有奇怪的感知能力。早年他在學校中表現平平,靠在同學中出租自己所作的情色小說小賺一筆,成為校園風雲人物,這位風雲人物因老師發現數學課上的男學生幾乎人手一本他署名的大作而被開除。後來他又靠販賣奇怪口味的保險套而掘到第一桶金,這時他認識了落魄的澳大利亞女演員伊斯特·基恩,兩人火速同居結婚,熾熱的愛情最終熄滅於女演員產後併發症導致的死亡。
悲傷得發了狂的老喬治不再接觸一切會讓他想起愛人的東西,他拋下保險套生意,開了一間名叫「e」的酒吧,獨自撫養女兒伊斯特·德比基長大。如前文伊斯特的評論,她老爸的確有一套,憑藉著對酒的好品味和巧妙的佈置,這間小酒吧生意紅火,父女倆生活也算富裕和諧。
一般而言老喬治是不太贊成女兒待在酒吧裡的,因為伊斯特實在是個美人坯子,女演員的精緻臉龐在她臉上更進一步:她有影星格蕾絲凱利的小方臉,一頭金髮,肌膚剔透,身材高挑纖瘦,最妙的是她眼睛和嘴唇的搭配,潭水一樣嫵媚又親切的如星藍眸,嘴唇卻削薄莊嚴,這讓她看起來既有摩納哥王妃的古典氣質,又像海華絲那般魅力四射。老喬治半是驕傲半是擔憂地看著女兒長大,這位父親盡全力讓女兒廣泛閱讀,增長見識,他仔細給女兒講解男人們齷齪的小心思,同時不忘每週帶她去一次教會,有時他們給窮人分發午餐,有時他們只是觀賞教堂裡面的壁畫和雕塑。在盡職盡責的父親培養下,伊斯特·德比基聰明勇敢,帶著點兒遺傳自父親的偏執,但同時由於父親過度的警覺,雖然她人緣不錯、朋友眾多,但在感情方面顯得笨拙羞澀。
十歲時她第一次顯露出在戲劇方面的天才來,在學校戲劇節上她以黑奴起義作為背景改編的《哈姆雷特》大獲成功,劇本創意被買下,差點登上百老匯舞臺,(「只是差點機遇」,製作人滿面困窘地解釋)。之後整整七年時間,伊斯特都花大部分的時間在學業上以賺取他父親的信任,這個固執的男人一直認為她投身戲劇和電影乃是逃避學業的選擇,女兒七年的努力使他最終改變主意,十八歲時他恩准女兒申請電影學院,於是幾周來伊斯特一直為學校要求申請者提交的短片構思閉門不出,直到今晚,深得父親信任的酒保瑪戈發燒,她臨時頂班。
他走後,她僵硬地站著,感覺恍如隔世。不自覺地用手壓著胸口,感受那裡瘋狂跳動的心臟,剛剛離去的男人的身影仍在眼前,她覺得他俊美極了:眼睛烏黑深邃,鼻樑挺直銳利,眉形修長,嘴唇如同愛神之弓般詩意。按說從五官的意蘊來看他本該是個處處留情的人物,可他表情總是冷酷又嘲諷,讓人望而卻步,即便是和她靠得近到她能仔細看到他長得有多麼好看,而且他還用非常溫柔的聲音說話時,艾爾弗雷德·帕西諾仍然是一副疏離高傲的樣子。
天哪,她心緒紛亂,對周圍可能是客人在抱怨她的毫無反應的聲音充耳不聞,至少五分鐘時間,她不想理任何人,不想幹任何事,除了回憶剛剛的一切。她無法剋制地瘋狂問著自己,他還會來嗎?他對她的印象好嗎?她今晚的狀態如何?
她從沒想過一次稍近距離的談話就會讓她戰慄至此,這讓她回憶起小時候早逝的母親溫柔的懷抱,那種每個毛孔都舒展開來的觸感,產生的歸屬感到了讓人不安的程度。她從來沒有設想過自己和熱烈的愛情會有什麼牽扯,畢竟父親對她的言傳身教使得她能輕易地過濾掉一大批有不良企圖的男人了,而剩下的那一部分她又過於害羞不敢主動接觸,於是她本來的結局可能是完成一次對方和她自己都沒有什麼投入的感情,一生的感情之路平坦但是安全,直到今晚。
直到今晚,直到今晚,她對艾爾弗雷德·帕西里尼一見鍾情,就因為那該死的行星光輝!她恨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