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美國曼哈頓
「你知道這樣的設計會非常困擾你的演員吧。」
說這句話的聲音年輕悅耳,但是自信到甚至帶了輕佻的程度。
伊斯特一下子被從腦中的白樺樹林中驚醒,她原本處在被質樸虔誠的鄉村包圍的天外飛思中,構想著一場謀殺怎麼才能自然而然地發生,這突然的評論將她抽離。這裡按理來說是沒有人對縮在角落裡的酒保手下寫寫畫畫的小玩意兒感興趣的,她有些疑惑地從稿紙抬起頭往上看,於是兩雙眼睛同時交匯了。
她感覺自己的目光被吸住了,眼前這雙黑色眼睛裡洋溢著讓人渾身發軟的光亮,它們也專注地注視著她,閃光球的光此時從他背後照過來,透過筆挺的白襯衫和結實的肌肉之間遊刃有餘的空隙,被柔和地渲染在他周身,聲音的主人好像披著《2001:太空漫遊》中行星那樣的光輝。
這個男人近在咫尺,伊斯特感到臉頰發燙,她磕磕絆絆地說:「說真的…先生,這樣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我無法信服您。」
「既然如此,請允許曼哈頓表演藝術學院歷史上最年輕最傑出的學生來解釋一下,櫃檯後的
小姐。」那男人笑了起來,他換了副俏皮的語氣,腔調迷人極了。
「我在聽,櫃檯前的先生。」在這句回答上,她仔細思考了一下,使得自己既表現得和他針鋒相對,又有一副好聽眾的樣子。
他站了起來,自然地走進吧檯,靠近她坐了下來,和她同一角度看著她的草圖。
「當演員在表演的時候,他們要做的工作是理解,然後詮釋,而小姐,你的草圖太細緻了,簡直就像是在謄抄另一份檔案似的,這樣的草圖指點下的演員會感到被束縛,他們所能做的只是背誦,偉大的表演顯然不能如此成就,可以這麼說,你在最基本的問題上就犯了錯。」他說完這些後,沒有立刻停止動作,而是繼續輕柔地翻看著她的草圖、有節奏地閱讀著。
她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閱讀時微微垂下的睫毛,木訥地說:「…你說得對,在這張圖上我表現得像個死板的暴君,但是請原諒,這是我要作為電影學院入校的申請提交的,它和真實的拍攝還有些不同,我想盡可能地詳細一些,這樣那些評審老師們就會了解我已經掌握了一些東西了。」
他看上去驚訝極了,睜大了漂亮的黑色眼睛。
「不可思議,這麼說你還不是個導演?也不是個想要拓展業務的演員?你甚至沒有受過專門的培訓?但是你顯然已經很會講述好一個故事了。」
「沒有,我希望未來可以。」她老實地回答。
「你怎麼會有這麼好的點子?告訴我,你畫這些用了多久?半年?構思這些用了多久?兩年?」
「不,」她有些疑惑,「為什麼要這麼久?這只是個關於信仰的復仇小寓言,它出現在我腦子裡了,我就把它畫出來,上上週開始的,怎麼了?」
這個一直表現得悠閒自在的男人迅速把目光從草圖上移到她身上,他沉默了半分鐘左右沒有說話,再次開口時,他換上了一種非常認真的咬字方式:「如果真的是這樣…你可真是個天才…小姐。」
「天吶,」她好像羞怯到終於忍受不了這個稱呼似的,「叫我伊斯特吧,伊斯特·德比基。」
他也正了正色,用非常戲劇化的方式從頭頂摘下一頂不存在的帽子,微微低下頭,紳士地說「艾爾弗雷德·帕西里尼,小姐,非常榮幸認識您。」
「我也非常榮幸認識你。」她說。
酒吧復古閃光球的一個特點是,當它照不到一個人時,這個人就如同一個只差一步就要解開的謎,雖然暫時不見,但是觸手可及,當它照到一個人的時候,這個人的影像卻只是暫時可見,如同一個短壽的糖果,在白光中留下醉人的一瞥。黑暗和光亮的交織中,一個人的面貌會突然美麗數倍,更不要提那些本來就誘人的身體會有多大的殺傷力了,她精明的父親對如何找好角度安裝閃光球極有創意,每個來找樂子的客人都能被一個只為自己閃爍的人迷倒,然後認為彼此是對方的命運,因此這裡是寂寞男女的尋歡天堂,在曼哈頓的酒吧中不算高檔,但也赫赫有名。這真的很奇妙,一點光,也許一場風暴就發生了。真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