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0月30日紐約
那部名為《處女泉》的短片構思震動整個了上東區藝術圈。
這是一個講述女兒被姦殺,父親復仇後湧出了聖潔的泉水的簡單故事,對信仰和罪孽的刻畫卻達到了近乎神造的地步。
畫家在短短的十幾頁紙內為鋒利冷峻的線條和精緻凌厲構圖而瘋狂,作家從少之又少的對白中尋獲了失落的《伊利亞特》風格,哲學家中則掀起了對信仰的辯論狂潮,導演們罕見地從紙質草圖中讀出了許多影像作品都缺乏的強大張力。
那些僅用黑色水筆填就的簡潔畫面卻飽含版畫般粗獷雄厚的情感,它們出自於彷徨的牛仔之手才合常理,但申請表格上伊斯特·德比基的照片纖弱純潔得如同百合花,再三確認後藝術家們才相信這不是某個愛女心切的大師甘當槍手的結果。
接著整個藝術圈為伊斯特·德比基給獻上了最至高無上的禮儀————他們沒有對她的作品進行任何宣傳和評論,而是不約而同選擇保持沉默。
藝術家們,這個喧囂浮誇的群體能輕而易舉地把一片花瓣描摹為空中花園,他們善於用扭曲的鏡面講述事實,勾勒夢幻,引起追捧。但是不知怎麼回事,出於某種植根於人類本性的敬畏,所有人都同意讓這位天才過早地接觸本應屬於她的榮譽對整個藝術史和全人類來說都是有害的,因為此時這顆璀璨的星星發出的光芒雖已是許多人的終點,但是沒有人懷疑對她自己而言,現階段的作品仍舊處於稚嫩粗糙的水平。
她毫無懸念地被錄取。
在她入校後,即便校長明言要拿出作為教師的職業素養冷靜接觸伊斯特·德比基,但是這樣純粹的崇敬怎麼會完全無影無蹤?教授們競相秘密地傳閱那幾張薄薄的紙片,課堂上狂喜熾熱的眼神總是如聚光燈一樣打在她身上;不少在藝術圈裡有門路的同學都被他們的門路提醒要仔細留意她的一舉一動,抓住一切機會和她交往;當教授決定誰能在學習任務上和她搭檔時總要為如何處理紛至沓來的請求、走後門甚至賄賂而頭疼。
兩年內,她幾乎橫掃整個電影學院的獎學金,在劇作、導演、攝影課程上都讓人印象深刻,讓人驚訝的是,她對洪水般湧來的讚譽和崇拜無甚感覺,雖然天才慣有的恃才放曠在她身上偶然現出輪廓,但她性格天真可愛,對待課業也是勤勤懇懇,又長了一張招人憐愛的小臉,她在這所棲身於紐約繁華市中心的學校中如魚得水,快活無比。
除了一點。
兩年的時間裡,她沒有再見過艾爾弗萊德·帕西里尼,直到這個因為校門口的咖啡廳停電、她不得不繞遠路到五個街區外的新咖啡廳買咖啡的早上。
她站在那家咖啡廳對面的馬路路口,一眼就看到在靠窗的區域,她的艾爾弗雷德如君王般倨傲地坐在椅子上。
他戴著一頂黑色的毛線帽,從帽子下緣露出的髮絲柔軟而浪漫。如眾星捧月般,他居於俊男美女組成的團體正中央,身旁挨著一個漂亮的紅髮女孩。這間咖啡廳毗鄰百老匯,因此她推測他又做回了演員,也許今天他剛好跟同事們出街過臺詞。
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手拿一大本書冊埋頭背誦著,與他們的緊張和為難比起來,他顯得慵懶而無謂,百無聊賴地等待著其他人做好準備。他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說話,但是整個咖啡館的女人,不論是不是他所在的團體的一員,目光都似有若無地從他身上拂過。
他們最終的彩排開始了,他的一個個共演表現生澀,剩下聆聽的人反應麻木,而他則繼續低垂著眼睛,恍若不聞。
終於輪到他時,一起身間,他拂動的衣襬就彷彿把所有人帶到了那個莎士比亞創造的古典華美的世界中。他神色莊嚴高貴,肌肉線條優美,舉止帶著非凡的氣度,那雙黑色的眼睛更是如豹般優雅危險,緩緩地從一張張臉上掠過,似憐憫,似誘惑。
她聽不見他朗誦的是哪一段臺詞,但是可以預料到一定很精彩,因為那群早前處於麻木中的觀眾們突然爆發的掌聲在她這裡都隱隱能聽到了,那個紅髮女孩更是激動得無以言表,撲過去抱住了他然後給了他一個重重的臉頰吻。
真是夠了!
她覺得自己無聊又可笑,一種奇異的憤怒從她身體裡升起,混合著酸楚。
她是如此渴望飛奔過馬路、撞開那些女人們、直直撲進他的懷裡、也給他一個臉頰吻。可是她的腳下生了根似的動不了,為自己如此大膽的幻想羞怯著。
她其實根本不介意等待,兩年來不管瑪戈怎麼抱怨這樣的舉動毫無必要,但幾乎每一個空閒的日子,她都在和他初見的原地充當不作為的酒保角色,希冀他能再次出現,再次帶來那天晚上產生的私密的甜蜜與默契。可是他卻再也沒有回來過。
消失了兩年後他奇妙地出現在她的視野裡,帶著被愛戴的風采,他大方地散發著危險的魅力,而她,一個默默無聞的大學生,雖然小有成就,但如此不起眼,孤零零地立在角落,為自己的小心思困窘難耐。
憤怒,是一種醜陋的情緒,對任何人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