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都翁提著網兜大步流星走到陳希風面前,抬手就要抽陳希風一下,陳希風嚇地立刻抱頭,昌都翁心中一痛,大掌慢慢垂落,聲音不由得軟了許多,道:「罷了,爹不打你,上次打了你,你就跑啦,幾年不肯回家,還說以後都不回來,爹再也不打你了。」
陳希風聽昌都翁話中意思,還當他是方召,心下稍定,也放下抱頭的手。
昌都翁從網兜裡拿出一枚果子,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遞給陳希風,道:「你不要亂跑,餓了先吃果子。」陳希風怎敢不接,乖乖接了果子啃了一口,昌都翁心中歡喜,把陳希風拉回
火堆旁,把一兜果子都給了他,自己去把兔子撿回來收拾。
陳希風低頭啃了兩個果子,心中暗暗盤算,眼下依從昌都翁裝成方召才是良策,但小白臉他裝得、公輸明野的弟弟他也裝得,裝別人的兒子真是難住了他,爹是能胡亂認的?陳希風雖因幼時在撫州求學、父親又常駐江西,父子不常見面,甚至有些生疏,但他心裡明白,父親很疼愛他。想了又想,「爹」這個字還是叫不出口,拖一時是一時,只要昌都翁不提,他就不喊爹。
野兔架在火上烤好,昌都翁將野果汁淋在兔子上,把兔子撕了半隻遞給陳希風。陳希風以前也吃過陶仲商給烤的野兔,但陶仲商多是先撕一條兔腿給他,陳希風捧著半隻有點無從下口,猶豫片刻,自己動手先撕一條腿啃。
昌都翁自己吃了幾口,看陳希風慢慢吃肉,不由皺眉道:「你在外面過得什麼日子,怎麼瘦了這麼多,吃東西也磨磨蹭蹭,等赴完洞庭武會,就跟爹回家去,不要瞎折騰了。」
陳希風對方召記得的不多,但回憶起方召的確比自己要壯,他怕多說多錯,只老老實實「嗯」了聲。
吃完這頓,天色漸暗,夜裡太冷,昌都翁把馬牽到破廟裡拴上,又往火堆裡添上柴,讓陳希風早點睡,明天起來趕路,自己守夜看顧火堆。
陳希風看昌都翁花白的頭髮,心中忽覺不忍,想來昌都翁也是個可憐人,獨子慘死沒能報仇,現在一代高手失了神智,人不人鬼不鬼還認錯了兒子。想提出一人看顧火堆半夜,但他還存著逃跑去找陶仲商的打算,就閉嘴合目安眠養精蓄銳。
昌都翁看兒子乖乖睡了,便不再說話靜靜撥弄火堆。
次日,陳希風醒來,偷偷把眼睜開一條縫,見昌都翁闔目安睡,發出輕輕的鼾聲,火堆已經熄滅,但尚有餘溫,想是昌都翁尋隙補眠。
冬天晝短夜長,此時天色還早,人在這個點是睡地最熟最沉。機會稍縱即逝,陳希風慢慢起身,躡手躡腳地繞過火堆與昌都翁身邊。
鼾聲忽止,昌都翁伸出一條腿橫在陳希風面前,絆地陳希風撲在地上。昌都翁腿一抬把人撈起,站起身拽住陳希風的衣襟,冷笑道:「小王八,你這又要往哪兒去?昨天這麼聽話,就知道裝相哄你老子。」
陳希風心中叫苦,這瘋子說瘋真瘋,但說不瘋也沒糊塗透。昌都翁伸手就要給陳希風一個大耳刮子,陳希風立刻捂臉語速飛快地道:「我錯了我錯了我不敢了,你昨天說了再也不打我的!」
巴掌在陳希風臉旁硬生生止住,昌都翁五指握拳放下,定定看了陳希風一會,道:「行,爹不打你。」說完,他把陳希風拽到神龕之前,伸手將垂在神像前的幢幡扯下幾條擰成一股繩子,把陳希風雙手捆地結結實實。
陳希風臉都青了,這還怎麼跑?這還怎麼跑?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伏低做小好言好語地道:「我真的不跑了,你把我綁上,我怎麼吃飯喝水?」
昌都翁把繩子的另一頭在自己手上打了個活釦,滿意地道:「爹伺候你,不用說了,等回了家爹自然就給你鬆綁。」
陳希風忍無可忍,在心裡罵了一句:老王八!
在破廟中歇完一夜,兩人一馬趕往嶽州,陳希風本想只要昌都翁這一路入城投棧,自己找機會留些記號,夜航樓耳目眾多,說不定就能得知昌都翁的行蹤。
但昌都翁急著趕路,就不走官道進城,專挑些捷徑小路走,破廟山洞睡,陳希風徹底服氣,這隻能聽天由命了。過了岳陽界,昌都翁將那匹撒馬兒罕的寶馬除去鞍轡放走,要去搶一艘漁船到南洞庭湖,陳希風好說歹說才把人攔住,自己掏錢僱了艘船帶他們去君山。
君山地處南洞庭中,與岳陽樓相對,佔地千餘畝,洞庭武會便是在君山小島上的舉行。船伕將兩人渡上君山島,搖櫓而去。
昌都翁用長繩拖著陳希風走,陳希風沒精打采地被拖,只覺得自己像條死狗。這君山是道家福地,景色又宜人,島上有不少廟宇與文人別業,昌都翁卻只一味領著陳希風向冷僻處去。兩人走過一片竹林又攀上龍舌山,昌都翁繞來繞去,帶陳希風走到一處深潭邊,深潭之上有一道小瀑布從山岩之上直瀉而下,流入潭水飛珠濺玉。
陳希風心中暗想:武會就是在這裡聚頭?倒是個清幽所在,不過算算日子,明天才是武會,昌都翁今天到這兒來做什麼?
他正想著,昌都翁忽然抓住他後襟帶著他一躍而起登上山岩衝進瀑布,陳希風懵了一下,就已經衝過水幕,發現瀑布後竟別有洞天,山壁中像被掏空了一大塊,有一方平坦開闊的石臺。
昌都翁將陳希風放下,四下打量了一番,十分滿意,這石臺雖然位於瀑布之後,但因開闊通風,並不潮溼,也沒什麼蟲蛇,只長了幾叢雜草。
昌都翁向陳希風道:「明日爹要與人論武,暫時顧不得你,你就呆在這裡,看看爹是如何將那些高手一個一個擊敗,哼,別人怎配排我的名次,明日一過,就叫那些蠢貨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