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煙波浩渺,十來艘小舟在這段河道上巡遊打撈,一艘客船穿過小舟之間,船上的客人探頭望向附近的小舟,好奇地向船伕打聽:「一路瞧見好多船在下網,也不見他們打魚上來,船家,這是在撈什麼呢?」
船伕看了眼客人,這名客人看著三十來歲,身邊佩劍、衣飾不俗、一邊肩上揹著一個沉重精美的大木箱,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江湖人物,但他容貌英武、言談隨和、出手大方,船伕也樂意和他閒聊,答道:「他們在撈屍體,據說有個年輕人被土匪殺了拋屍在江裡,他的朋友僱了差不多附近所有的漁船打撈年輕人的屍體,出手真是闊綽!」
客人點點頭,道:「我說這裡的船怎麼這麼難租,那你怎麼不去打撈?」
船伕道:「本來附近的船都被那兩人包了撈屍體,頭兩日根本沒船肯送客,城裡的人過不來江邊的人過不去,大家鬧到里長面前,里長和凌雲寺裡的大師父出面要每天起碼有四艘船送客人,今兒輪到我,不過小人運氣好,碰到您出手這麼大方的客人哈哈哈哈!」
客人跟著哈哈了兩聲,他本來沒想出手這麼大方,只是僱船時一連被三四艘船拒絕,僱到這名船伕時乾脆多付些船資,結果做了冤大頭。不過他也不缺這幾兩銀子,繼續和船伕閒聊,問:「這麼大的江、這麼急的水,撈一具屍體要撈到什麼時候去?」
迎面駛來一艘小舟,舟上站著個顯眼的男人,身材高大頭戴竹笠腰間佩刀,正是陶仲商。船伕衝陶仲商的方向努努嘴,對客人說:「只看這位大爺想撈到什麼時候,讓我們多掙幾日錢,前兩天下過大雨漲了水,屍骨被衝到其它江河或是讓魚蝦啃了也是常有的事,要撈上來難吶!」話裡的意思是不太可能撈上來。
小舟從船邊駛過,客人只能再看見刀客的背影,心中略覺同情,嘆道:「世道還是清平些好。」
船伕附和:「誰說不是。」
客船靠岸,客人與船伕道了別,提劍揹著大木箱登岸入山。一路草深林密,不辨道路,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圖紙邊走邊看。愈往山裡走,草木愈繁茂,爬過一個山頭,漸漸能從野草間看出一條被踩出來的小徑,提劍的男人忽然停住腳步。
明明已到午時,白日高照山霧早該消散,林間卻籠著紗一般輕薄的白霧,男人開啟隨身的大木箱,從裡面翻出一張鐵灰色的面罩扣在臉上,合上箱蓋繼續往前走。小徑被踩出裸露的泥土,穿過巨巖與粗壯藤條搭出的大洞眼前豁然開朗:一座精巧的茅草屋依山而建,房屋周圍紮了一圈竹籬,屋前屋後的大片土地被分劃成好幾塊,一塊種滿菜蔬另幾塊種滿草藥,幾隻雞鴨在菜地間踱來踱去。
男人再看了兩眼手裡的圖紙,走「之」字形繞到竹籬前,正要叫門,一個五大三粗的胡僧忽然提著一把刀從屋裡罵罵咧咧地出來,一眼望到門前戴著古怪面具的人。胡僧立刻住口,驚疑不定地看著門前那人,質問:「你是什麼人,怎麼走到這裡來的?」男人見胡僧膀大腰圓、凶神惡煞,手中還捉著一把尖刀,心中也覺可疑,但他一向穩重,先將面具摘下,問:「這位兄弟,這裡可是江神醫的虛贏居?」
胡僧看男人摘下那奇怪的面具也是英武端正一條好漢,面上稍松,將尖刀別在腰帶上,向屋子吼道:「老禿子,你有客人來了!」吼完,一邊朝著門前走一邊說:「兄弟別動,門口有機關,我帶你進來。」他話才說完,男人已經揹著箱子輕鬆走進大門,每一步都剛好避開了觸發地上機關的石板,對胡僧道:「多謝兄弟的好意,這些機關——」
「這些機關連這座房子都是他們家建的,你替人家操什麼心,去殺雞!」江無赦從屋裡走出來,一腳踹到胡僧屁股上,胡僧側身避開,抽出別在腰帶上的尖刀惡狠狠地看了江無赦一眼,忍氣吞聲去菜地裡捉雞。
男人在旁看地稀奇,看江無赦禿了腦袋穿著僧衣更覺稀奇,問江無赦:「那大師是哪一位?世叔,你什麼時候出家了?」
江無赦對著男人面色稍緩,口氣也好多了,道:「我撿來養的看門狗,不必管他,我也沒出家,這事說來話長不如不說,公輸世侄進來坐。」
公輸明野跟著江無赦進屋落座,江無赦為他沏了茶,道:「公輸世侄,我要把虛贏居現在的機關全部大改,改得鐵壁銅牆,哪怕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飛進來也會被萬箭穿心、亂刀砍死!」
公輸明野想了想,道:「可以,但初建虛贏居時世叔要求宜居宜防,我爹畫的這張圖紙在宜居宜防上已經完美,世叔若要改得鐵板一塊,只能削居增防,改完之後虛贏居住著就會麻煩許多,世叔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年,改後恐怕習慣不了。」
江無赦把手一揮,一臉恨色地道:「世侄儘管改,什麼宜居宜防不用管了,我只要能防住賊,你是不知道,造化丸我五年攏共煉出三枚,一枚賣了一枚送了,剩了一枚為自己備著,卻叫賊給摸走了,我怎麼氣得過?什麼吳妙妙晏子翎賊祖宗,再敢來我這裡放肆,都叫他們變賊窟窿!」
公輸明野點點頭,笑道:「世叔既然決心已定,小侄必為世叔盡心,只是我這次出島也有其它事辦,這兩日我先畫圖紙給世叔過目,世叔滿意,我就寄信回島上讓他們遣工匠來重造虛贏居。」
江無赦喜道:「好,你是明字輩裡最出色的,我有什麼不滿意,世侄你坐坐,我去取定錢。」說完,江無赦就轉到內室裡去取出一個小木盒放在桌上,道:「世侄,你看這塊玉值幾個錢,能不能抵了定金?」
公輸明野開啟木盒,盒中躺著一枚溫潤剔透的白玉令,中間鏤雕了一個篆體「察」,周圍纏著繁複花紋,玉令泛著油脂光澤、質地細密、雕工精湛,是一塊品相極好的羊脂白玉。公輸明野一見這枚玉令,神情立即變化,將玉令拿在手中細細端詳花紋,轉臉向江無赦問:「世叔,這塊玉是哪兒來的?」
江無赦見公輸明野神色有異,正要作答,內間忽然發出轟然巨響,整個房屋都震動了一下!公輸明野與江無赦都聽得出這是機關發動的聲響,但機關無人觸碰怎會發動?
江無赦臉色一白,把鬍子一吹,口中大叫:「不好!人醒了!白救了!」從椅子上跳起往裡間跑去,公輸明野還等著他解釋玉令來由,立刻跟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