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仲商看著陳希風,露出了一個奇怪的表情,像是難以置信,似乎不能理解,他甚至有點煩躁。並不是不高興,但既然無法給對方期待的回答,這高興的情緒也是短暫的。
陳希風把羽毛從書頁中抽出,別入他的衣襟。那羽毛輕地像是沒有重量,陶仲商抬手把它抽出來,想把羽毛遞還給陳希風,但捏在手上又不遞出去,他說:「你死了你爹孃、哥哥、侄子、老師會難過,你和我在一起,他們一樣會難過。」
陳希風眉毛一挑,問:「難道他們覺得我和你在一起跟我死了一樣糟糕?」
陶仲商被陳希風這個邏輯震了一下,半晌才道:「雖然不至於,但他們總不會想你跟一個男人在一起。」
陳希風嘆氣道:「就是一年前的我,也不會想跟一個男人在一起。」
陶仲商淡淡道:「現在回家去來得及。」
陳希風一本正經地調侃他:「我和你在一起我父母難不難過還不能完全確定,但我現在回家去,你肯定是要難過的。」
陶仲商皺了一下眉,他這次沒有嘲諷陳希風自作多情,只道:「我沒什麼能給你的,你想要什麼?給你了你就老實回家?」這是對應陳希風那句「我有什麼都會分給你的」。
陳希風簡直哭笑不得,他單身二十餘年對談情說愛已是生瓜蛋子,這位陶大俠卻比他還一竅不通,陳希風簡直恨不得把表兄盧思安從順天府抓過來,傳授他點脂粉領袖、浪子班頭的絕學。陳希風想了想,問:「陶仲商,你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殺掉陸崖主,對不對?」
陶仲商微微眯起眼審視陳希風,不知道為什麼話題忽然轉到這兒了,還是道:「對。」
陳希風又問:「那假如成功殺掉陸崖主,之後你想做什麼?」
陶仲商一愣,竟答不出話。兩人對望一陣,陳希風一臉意料之中,篤定地說:「你從來沒想過,你覺得你不會活下來,你以為最多也就是和陸兼同歸於盡。」
陶仲商被陳希風點中所思所想,無話可說,預設了。
陳希風雖然知道自己猜中,但看陶仲商不反駁還是失望,人都會想將來,這個人卻當自己沒有未來地活著,沒有期待的人生會有什麼趣味?他慢慢道:「這也太沒志氣,你為什麼要死,我想要你活著。」
空氣中充斥著檀香與墨汁的味道,檀香味是寺廟中經年焚香所殘留,墨汁味是陳希風衣袍上沾帶,陶仲商裹著陳希風的棉袍,被十四年前的風雪撲面迷眼,他就是太想活,才說了那句:「師父救我。」而師父就低聲下氣地向陸兼懇求:「請崖主放他一條生路,讓這孩子活著!」
陳希風見陶仲商沒說話,心中暗歎一口氣,面上仍舊微笑,道:「你不想我死,我也想你活著,你活下來我有什麼都分給你,天底下絕沒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了!任兄還託我告訴你,拂劍門的掌門答應讓你去鎮江為你師父掃墓,帶我一個吧;在太原我還說過請你去順天府,吃綺樓燒鹿肉與羊羔酒、看什剎海的柳絲畫船、喝玉泉山的茶和水、買脫貓兒巷的付記醬菜……你要是覺得我空口無憑,咱們就訂個賭約立個字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