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仲商醒來時,嗅到一股墨汁與檀香混合的味道,他蓋著厚重的棉被,躺著的木板床因為墊了幾層舊褥子尚算柔軟,身上的傷口雖有些疼痛,但更多的感覺是溫暖與乾爽。久違的舒適稍稍降低了陶仲商的警覺心,過了一小會兒,他才遲鈍地覺察到屋子裡還有一個人。
那人的呼吸清淺而均勻,應該正在熟睡,是陳希風,也可能不是。
陶仲商掀開棉被起身,從枕邊摸到了自己的雙刃刀,他提刀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無聲無息地走到了外間。
現在大約將近卯時,室內雖然晦暗但已能看清物體的大致輪廓,一個人躺在三把椅子拼成的簡易小床上,身上蓋著厚棉被,腦袋下枕著一件棉袍,臉上則搭了一本書。
墨汁的味道在這裡濃了一些,陶仲商將雙刃刀放在一旁的高几上,伸手輕輕揭起書冊。黯淡的光線中,書本下露出了陳希風清俊斯文的臉,這青年人好夢正酣,渾然不覺有人在看他,他雖然縮手縮腳委委屈屈地蜷在凳子上,神情卻是安寧平和。這小少爺似乎總是這個樣子,不會困擾憂愁,與他最不相干。
看見意料之中的人,陶仲商準備輕手輕腳地再將書冊搭回陳希風臉上,顫動的書頁中卻抖下了一根靛藍色的羽毛,輕飄飄落在了陳希風的口鼻之間。
陶仲商立刻意識到,這本書是他自己的!他迅速去捏那羽毛,陳希風卻被羽毛拂地鼻腔發癢,打一個噴嚏,睜開了惺忪睡眼。
羽毛被噴嚏揚起,陶仲商伸手捏住,一片昏暗中他與陳希風對視,陳希風睡意朦朧地看著他,迷迷糊糊地問:「陶仲商,你的傷好點了?」問完,他眼角餘光瞥到陶仲商手中的靛藍色羽毛,一下清醒了大半。
陶仲商「嗯」了一聲,兩人相對不語。
短暫的沉默後,陳希風望著陶仲商手裡的羽毛,說:「這是我——」一個「的」字還未出口,陶仲商果斷開口截他的話:「這是我的,你拿我東西。」陳希風被這惡人先告狀的無恥行徑弄地懵了一下,陶仲商又道:「這次就算了,不要有下次。」說完,將羽毛夾回書冊中。
陳希風徹底清醒了,他哭笑不得地說:「一根羽毛而已,你喜歡送你就是了,犯不著用這種要扭送我見官的口氣吧?」
陶仲商倒也不糾纏羽毛究竟是誰的,聽陳希風不爭,便簡略地道:「哦。」
陳希風咂摸出一點不對來,陶仲商是話少,但也不至於話少成這樣,而且他們說了這麼幾句了,這任竟然既不譏諷他也沒嘲弄他,太陽今天是要打從西邊出來嗎?
陳希風忽然有了一個想法:他這是……在尷尬?陳希風立刻從被子裡鑽出來,登時被冷氣凍地一哆嗦,才驚覺陶仲商也只穿了一件單衣,便把做枕頭的棉襖抖開搭在陶仲商肩上,自己披起棉被下了椅子,往陶仲商跟前湊了點。
陶仲商微微皺眉垂眼看著陳希風,他長髮散開,胡亂披著一件半舊的棉衣,還是俊美無儔、可堪入畫。
陳希風一直知道這個人好看,但在此時才意識到這個人這樣好看,他用肯定的語氣說了一個問句:「陶大俠,你喜歡我?」
這句話兩人都很熟悉,似乎有風拂面,風中挾裹溼潤的水汽與草木氣息,在宜黃河的小舟上,陶仲商也問:「小少爺,你喜歡我?」
屋裡這時並沒有風,倒是天光漸亮,鐘鼓聲不遠不近地響起,已至卯時,窗外鳥鳴聲聲入耳。陶仲商比當初的陳希風鎮定得多,他甚至還能出言挖苦:「一點兒都不,你沒睡醒?」
陳希風也不氣餒,氣定神閒地說:「你為什麼帶著我寫的書,還拿我的羽毛做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