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仲商親眼看著撥月宗主墜下大佛,繃到極點的精神瞬間放鬆,他脫力拄刀跪地,遲鈍地感覺到剛剛身上被撥月長鞭抽到的地方疼痛難忍。陶仲商搖了搖昏昏沉沉的腦袋,頭頂照下的日光照地人噁心欲嘔,倦意鋪天蓋地襲來,他恍惚聽見有人喊了一聲他的名字,下意識向棧道上望了一眼,緊接著眼前一黑栽在寶鴻閣頂。
陳希風瞧著撥月宗主墜河,還沒來得及為這白孔雀一般的美人香消玉殞唏噓,就見陶仲商忽然倒下,他剛放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驚惶地扭臉問聶朱言:「這,陶仲商怎麼忽然暈了,他剛剛被撥月宗主打中了?」
陶仲商與撥月最後幾招是貼身近戰,撥月拍陶仲商鳩那一掌更是險險只停在鳩尾穴前一寸,聶朱言眼力再佳也難分辨那一掌是打上還是沒打上。聶朱言猶猶豫豫地說:「最後那一掌我也看不分明,不過讓我給少崖主把把脈就知道了。」
陳希風有心衝到寶鴻閣上把昏死的陶仲商給扛下來,但寶鴻閣的地面幾層早在戰亂中被毀,只剩大佛頂上架著一層,凌雲大佛高達三十餘丈,除非陳希風長上翅膀不然根本上不去。他略一思忖,若是跑回凌雲寺找僧人們借粗麻繩,一頭綁在山上巨木一頭綁在他身上墜到寶鴻閣頂,是能把陶仲商救起來。但只擔心陶仲商傷勢嚴重,從凌雲寺一個來回花費的時間更耽誤他的傷。
聶朱言看著小胳膊小腿,但好歹會武功懂輕功,陳希風道:「小先生,能不能——」聶朱言一口截斷:「不能!」他一聽陳希風張口就猜到他要說什麼,苦著臉道:「不是小可不願幫忙,我的輕功還算湊合,一個人爬上大佛沒有問題,但再帶一個百十來斤昏迷不醒的少崖主,上去了下不來,公子不如去拜託梁大小姐,她輕功武功遠勝於我,剛剛平安將獨孤少俠帶下大佛了。」
陳希風病急亂投醫,被聶朱言一點才發現自己忘記了梁小茵,急忙匆匆奔下凌雲棧道去拜託梁小茵幫忙,他心知梁小茵厭惡陶仲商,但此時此刻顧不得許多,只能厚著臉皮求上一求。
梁小茵給獨孤斐服了傷藥,剛助她師兄調息完畢,便聽陳希風跑來求她幫忙將大佛頂上的陶仲商救下來。梁小茵心裡氣地要嘔血,她今天來明明是為了殺陶仲商,比武被攪黃也就算了,怎麼忽然變成她要救陶仲商?但梁小茵對陳希風頗有好感,剛剛陳希風還為她說話,她實在拒絕不了陳希風。
陳希風見有戲,又真摯萬分地對梁小茵道:「梁姑娘,你放心,你救了陶仲商後,我一定想辦法不叫你嫁給他。」
這的確是梁小茵心中所願,但不知為何,這句話由陳希風說出來,她心中鬱卒萬分!剛剛大師兄用短刀擲向陳希風,陶仲商的表現已十分明顯,這兩人正是情投意合、兩廂情願。梁小茵自己情路坎坷,此刻不由得忿忿不平地想:狐狸精!狗男男!
想罷,還是應了陳希風,恨恨躍上大佛去救陶仲商。
風急浪大,雲雁繞峰低鳴徘徊,滾滾江潮將一個纖細的身影推到岸邊,陷入水草之中。一隻蒼白的手拽住江邊蘆葦,撥月無力地將臉伏在草地上,她半身泡在江中,長髮鬆散漂在水面,若不是她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看起來簡直與屍體無異,她也的確很快就要成為一具真正的屍體。
撥月渾身發冷,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在她身體裡蔓延,雖然墜下江時她封住穴道延緩失血運功護住心脈,但撐到現在已是強弩之末。撥月靜靜想:也就這樣,恣意至今,負人負我,算是報應不爽,倒也不後悔,只是她這一死歡喜宗必定大亂,有些事情還需交代清楚。撥月強打精神,從懷中摸出一個蠟封的銅管,這是歡喜宗召引同門的訊號煙花,她正欲啟開蠟封放出訊號,一雙繡著銀線的武靴忽然出現在她的視野裡。
陸兼穿著一襲黑色的大袖衫,神情愉快又傲慢,他撩衣蹲在撥月宗主面前,從撥月手中抽走銅管向外一拋,水面上遠遠濺起一朵水花,銅管沉入江中。
撥月看見陸兼,面露恍然之色,她低聲道:「原來是你,果然是你。」
陸兼動作輕柔地為撥月將貼在臉頰上的溼發撥開,奇道:「我以為要死的一定是那個不孝子,沒想到是你失手,不過阿月,你現在這麼狼狽,還是很美。」
撥月無力地眨了下眼,問:「你怎麼不在平江約戰何天寧?」
陸兼輕鬆地說:「約在明年四月,我都不急你急什麼,而且全真派的周仙師昨日向我下戰帖,約我明年二月在青城山常道觀比武,白譜第一的面子肯定大過區區何天寧。」
這兩人明明有二十餘年沒有見面,但此時此地相逢敘話,語氣自然熟悉地還像二十多年前一樣。
撥月倦怠地道:「原來你打這個主意……算了,少說兩句廢話吧,我馬上就要死了,你花許多心思把我害成這樣,還不多多,咳,炫耀你的戰績。
陸兼對撥月的話深以為然,他面上的得意難以掩飾,道:「那個不孝子討打得很,放心,我以後會為你收拾他,你後不後悔把他送走?是不是覺得還是把孩子給我或是那崽子一出生就掐死他更好?」
撥月微微仰面看著陸兼,她面色蒼白、眼如點漆,渾身水痕地半浸在江中,像極了豔鬼水妖,陸兼被這凋零欲敗的豔色迷了一下眼,就聽撥月道:「我以為你要問我後不後悔當年騙了你。」陸兼眼中驟冷,撥月再說:「當年不後悔,現在也不後悔,能通過師門考驗騙到你,讓我坐上歡喜宗宗主的位子,我贏都贏了還後悔,才是不要臉呢。」
陸兼不受撥月的激,他恬然自若地道:「現在不後悔就好,算你心甘情願輸給我,阿月,被親生兒子捅上一刀的滋味怎麼樣?以後我會幫你打理歡喜宗,安心去吧。」
撥月竟然在笑,她的聲音愈發飄忽無力:「你神氣什麼,我可沒有告訴陶仲商,我和他的關係。」
陸兼霎時面如寒霜,片刻後道:「我告訴他也一樣。」
撥月笑出了聲:「哈哈,這話你自己信嗎?他殺我時不覺得痛苦,我死在他手裡快活得很呢,你我都明白,錯過時機便一點兒趣味也沒有,你去說更輸個徹底,就算你再怎麼耿耿於懷苦心孤詣——」她慢慢抬手,指尖撫上陸兼的面龐,撥月的瞳孔擴散、眼睫低垂欲闔,聲音輕軟地像一陣清風就能吹散:「我絕不會輸給你,我永遠不讓你如意。」
冰冷的指尖軟軟從陸兼面龐上滑落,這美麗絕倫的女人停止了呼吸,她的嘴角仍掛著一絲笑意。陸兼一把攥住了撥月的手,他目光沉沉看著撥月的面容,神情怨恨又像有一點傷心,良久他咬牙道:「你這個……賤人!」